孟韫见到贺祈,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半个月里,她坚持忍痛复健。
从翻身、坐起,到扶着床沿一点点挪步。
每一寸力气都来得艰难。
可她第一次能独立走完病房到门口的距离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去看贺祈。”
贺忱洲没有意外。
他预料到孟韫有非凡的忍耐力是就是为了看贺祈。
所以提前跟医生和护士都打了招呼。
他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好,我陪你去。”
电梯缓缓上行。
数字从七跳到八,再跳到九。
孟韫盯着那一点红光,忽然问:“他会不会不认识我?”
贺忱洲侧过头:“他记得你的心跳。”
孟韫眼眶一热,没再说话。
九楼新生儿科比楼下安静得多。
医生和护士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来,微微颔首:“贺部长,贺太太。”
贺忱洲语气平和:“我和太太来看看贺祈。”
医生引着他们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小公子很坚强,也很勇敢。
这些天来,各方面体征渐渐趋于平稳。”
走廊两侧是保温箱,透明的箱体里睡着一个个太小太轻的生命。
孟韫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贺忱洲。
医生在一台保温箱前停下,指了指里面:“目前来看,小公子还需要在保温箱待一段时间。”
孟韫的目光落进去,就再也移不开。
贺祈比她想象中还要小。
小小的脑袋,小小的手,胸口贴着电极片,鼻下接着细细的管子,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
他安静地睡着,如同一片羽毛。
孟韫攥着贺忱洲的手明显紧了紧。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保温箱的透明罩,轻轻触碰。
仿佛摸到了孩子的脸。
她看着里面的孩子,心疼得声音都发颤:“他好小好小。”
她知道贺祈是早产的,也想过他会很瘦小。
可想过是一回事,真的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想象里的“瘦小”落在现实里,是这么具体,这么让人心碎。
她几乎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就惊扰了他。
贺忱洲揽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相信他,慢慢体力一定会跟上来的。”
医生也在边上轻声说:“是啊,贺太太完全可以放心。
小公子这些天已经变化很大了。
等到时候出院了,回家后母乳喂养跟上,会慢慢长起来的。”
孟韫点点头,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保温箱。
她看见贺祈的小手忽然动了动,像在梦里抓什么。
她忍不住弯下腰,隔着玻璃,极轻极轻地说:“贺祈,我是妈妈。”
贺忱洲站在她身侧,也轻轻覆上保温箱:“贺祈,我是爸爸。”
孟韫的肩膀一颤。
贺忱洲伸手揽着她:“贺祈,你要加油长大长壮。
这样妈妈才放心。”
相比较而言,孟韫说得就很接地气了:“爸爸妈妈祈愿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就在刚刚,她下了一个决定。
回去之后就要开始催乳。
她要让贺祈喝母乳,让他长得高长得壮。
从新生儿科出来,孟韫一路沉默。
电梯下行时,她盯着楼层数字,忽然开口:“回去之后,我要开始催乳。”
贺忱洲侧目看她:“什么?”
“催乳。”
孟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贺祈还那么小,又早产,母乳对他最好。
我要让他喝上。”
贺忱洲沉默了两秒,随即皱眉:“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身体还没恢复。”
他耐心劝解:“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走路都还要扶着墙。
催乳有多耗气血,你比我清楚。”
孟韫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贺忱洲知道她这个表情,代表她根本没听进去。
“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索性把话说死,“母乳的事,可以请合适的人来帮忙。
我让季廷去找,找最好的,身体健康的,奶水足的,都可以谈。”
“贺忱洲。”
孟韫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是你的孩子。”
“也是你的孩子。”
他垂眸盯着她,“所以我才不能让你拿自己身体去赌。
韫儿,你昏迷了三个月,刚醒过来半个月。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养好自己,不是……”
孟韫打断他:“不是当妈吗?”
贺忱洲喉结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孟韫感慨:“可贺祈等不了。
他现在那么小,那么轻,我隔着保温箱看他,连抱都抱不了。
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让他喝上我的奶。
你别拦我,好不好?”
贺忱洲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先问医生。
医生说可以,我才同意。”
孟韫弯了弯眼睛:“好。”
“还有……”
贺忱洲追加条件,“每天催乳的时间不能超过医生建议的限度。
一旦你身体有任何不适,立刻停。
我会让营养师跟着你,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都要按单子来。”
“好。”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贺忱洲皱眉,“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孟韫握紧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我还要陪着贺祈长大呢。”
贺忱洲看着她,半晌,从喉咙里低低叹出一口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却带着认命般的纵容:“孟韫,我这辈子拿你没办法。”
孟韫笑了,靠在贺忱洲的胸膛上。
“贺忱洲。”
“嗯?”
“你刚才在保温箱前面,跟贺祈说,你是爸爸。”
贺忱洲动作一顿,耳根不明显地红了:“怎么了?”
“没什么。”
孟韫弯起嘴角,“就是觉得,贺祈有你这样的爸爸,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