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绵延八百里的通天烈焰,悉数熄灭。
火灭之时,穹顶彤云骤合。
闷雷自天际深处炸响,犹如十万天兵同时擂动战鼓。
豆大雨点砸下,雨珠落在暗红山体上,腾起漫山白雾,随风逸散,须臾间,雨势化作倾盆瓢泼,天河倒灌般洗刷着被焚烧五百年的山岩。
泥水横流处,奇景陡生。
被烧成琉璃状的石缝间,竟生出星星点点的翠绿嫩芽,草木逢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给山脉披上一层生机。
万象更新。
玄奘立于一处高坡,雨水滑落打湿了佛衣,他双手合十,面庞平静,深邃目光越过层层雨幕,遥望西方,薄唇微启,默默诵读经文,全无避雨之意,眉宇间尽是悲悯。
坡下泥泞中,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猪八戒不知从哪寻来一片阔叶顶在头顶,他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泥水,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深一脚浅一脚凑到沙悟净身旁。
“师弟!快看!”
“雨!好啊!好大的雨!”
“比咱老猪天河的水,还要大!”
八戒指着漫天倾泻的水柱,仰起头,笑得浑身横肉乱颤。
掌管八万水军的旧帅,对水文气象最是敏感。
一场通天大雨说下就下,其中调度的关节、龙王卖的人情、四海龙神的脸色,他只消一眼便能看穿。
此话出口,半是惊叹,半是试探。
沙悟净全当没听出话里藏着的玄机,将体制内的装傻充愣发挥到了化境。
“二师兄,乃是好事啊。”沙悟净开口,语调平平无奇。
“能不能换句台词?”猪八戒翻了个白眼,手中阔叶一歪,没好气道,“天天嚼来嚼去就几句陈词滥调,老猪耳朵都要起茧了!”
沙悟净身形微晃,冲着高坡上的玄奘大喊:“师傅,这是好事啊!”
“好事!”玄奘手持佛珠,眼眸微垂。
……
雨势稍歇。
道清气破开残云,直直垂落。
陈微衣袂飘飘,足尖点地,脚下未沾染半点泥污,他面色平静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体内法力静谧,如一汪幽潭。
不负众望,凯旋而归。
孙悟空原本蹲在一块石墩上避雨,见状立刻跳下,火眼金睛睁大。
大圣提着金箍棒,快步上前,绕着陈微连转三圈:“陈大人。俺老孙怎么觉得,你道行愈发高深了呢?气息藏得滴水不漏,倒跟太白金星那老倌儿似的。”
孙悟空直觉端是敏锐。
陈微去火海走了一遭,不仅毫发无损,无形之中,多了几分道韵。
“大圣。”陈微语气和缓,不急不躁,“修为高低,不都是为三界服务吗?”
官话套话,信手拈来。
孙悟空愣住。
金瞳转了两转,细细咀嚼字面背后的深意。
半晌,大圣一拍大腿,仰面大笑出声:“嘿嘿!有道理!”
管他什么境界,还不都是用来办事的筹码。
大圣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牛圣婴原本还强撑着站姿,在众位长辈面前维持体面,忽然,他眉头拧在一起,面庞憋成酱紫色,双手捂住胸口。
“噗——!”
两大口殷红鲜血夺口喷出,洒在湿润的焦土之上。
血水滚烫,竟烧得地面嗤嗤作响,腾起丝丝白烟。
血非伪装。
是实打实的本源真血。
方才强冲火海,六丁神火何等霸烈。入体那一刻,便已烧穿经络。他仗着同源三昧真火强压火毒,本欲捞取政绩换个体面,未曾想托大遭了反噬。
火毒攻心,压制不住。
双腿一软,牛圣婴直挺挺栽倒在泥泞之中,抽搐不止。
“吾儿!”铁扇夫人一声悲鸣,扑到近前。
牛圣婴体表滚烫如熔炉,气息游丝,进气多出气少,眼见便要身死道消。
“圣婴!”牛魔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妻儿团团乱转,他空有一身拔山扛鼎的蛮力,面对神火入体却毫无办法。
“陈大人!”铁扇夫人声音嘶哑,膝盖一弯便要跪倒,“求大人发发慈悲,吾儿……”
陈微未等妇人说完,右手将铁扇抬起:“夫人,万万使不得,此火并非山火,本官也没办法。”
铁扇夫人喉咙一梗,后半截哀求卡在嗓子眼。
陈微当然有办法救,但他不能出手。
救?
当然不能救。
当年兜率宫中,观音大士亲口许诺,定下善财童子之位,今日火海之灾,便是履约之期,因果已定,账目已清,陈微作为中间人,岂能破坏高层达成的闭环交易?
若是随意出手坏了规矩,灵山的招安名额怎么算?
道祖的人情怎么平?
陈微转身,面向孙悟空,拱了拱手:“大圣。”
“陈大人有何吩咐?”孙悟空见状,收起顽笑之态。
“此事,还得劳烦您去南海珞珈山走一遭。”陈微解释道,“六丁神火火毒霸道,已入心脉,寻常法术药石皆成虚妄,三界之内,唯有观音菩萨玉净瓶中甘露水,方能救治牛圣婴。”
“大圣,放心去罢。”
“以后有问题,找菩萨。”
孙悟空眨了眨金睛,话外之音,大圣听懂了。
铁扇夫人身子一颤,泪眼婆娑中闪过一丝清明,同样听懂了弦外之音。
当年陈微居中斡旋,曾许诺牛圣婴去西方灵山谋个正果,如今火毒攻心,性命悬于一线,她方才猛然醒悟。
满天神佛的因果账本,早就把自家儿子的前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路在脚下,命在天上。
既然灵山要收人,总得有个由头,六丁神火入体,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孙悟空走到牛魔王身旁,伸手拍了拍宽厚的牛肩:“大哥,且放宽心,大侄子本就命不该绝,说不定因祸得福,俺老孙去也!”
言罢,大圣纵身跃起。
筋斗云翻腾而出,朝南海珞珈山方向疾驰而去。
云头散尽。
铁扇夫人望着泥水里昏迷不醒的儿子,咬了咬红唇,似是下定某种决断。
她站起身,将芭蕉扇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递到陈微面前:“陈大人,方才扑救山火,此扇徒有虚名,连些许山风都扇不灭,想必是内里阵法有所损坏,不中用了。”
送礼,最讲究名正言顺。
堂堂先天灵宝,硬生生说成废品。
铁扇夫人低着头,继续道:“妇道人家不懂炼器修补之门道,留在此地也是暴殄天物,还请大人受累,将此物带回天庭,修理一二。”
借着修理的名目,将防身立命的重宝拱手相让。
买的是平安,换的是儿子的锦绣前程,更是上下打点的一份心意。
陈微垂眸,目光扫过芭蕉扇。
太阴之精,扇火生风,乃是三界难寻的硬通货。
“夫人言重了。”陈微面色温和,流光微闪,法宝顺势落入袖里,“本官替地方排忧解难,乃是分内之事,此扇既然受损,本官便顺路带回天庭,好生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