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抓着陆渊的手腕,脚尖在悬崖边缘一点,带着他纵身跃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失重感随之而来,紧接着是一股狂风从下方扑上来。这底下竟有数十米深。
从上方落下之后,整个空间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炽热的腥风迎面顶上。
这股风越往下越烈,那道巨大的心跳声也随之越来越近。
下一刻,克劳斯落地,身上的骨铠替他卸去了大半冲击。
两人落在一片地面上,脚底很软,又温又黏,一同陷下去几分。脚下显然也是血肉构成的。
陆渊借着四周那层暗红色的微光勉强看清,视野里的灰白文字同时弹了出来。
【环境感知:检测到禁忌气息,请立即远离。】
【环境感知:污染浓度持续攀升中...】
大量提示翻来覆去地刷,瞬间堆满了视野边缘。陆渊强行把它们压了下去。他清楚,他们已经距离那块血肉极近。
也是这时,陆渊才注意到,他们落在的是深渊中段一处突出的崖台上,脚下仍旧黢黑,深不见底。
心跳声就是从下方传来的,每跳动一下,整片深渊的血肉就随着那道心跳起伏一轮。
那些青铜柱上沉积的纹路在心跳的那一瞬亮起,随之熄灭,一明一灭之间,宛若整座深渊都在呼吸。
陆渊借着这片暗红色的微光,看清了下方青铜柱的根部。
那里完全是由血肉构成的一片巨大轮廓。
每一根青铜柱的底端都插进了那片血肉之中,柱身和血肉直接相连,让人分不清是柱子嵌进了血肉,还是血肉爬满了柱子。
那片血肉从深渊最底部铺展开来,一眼看不到底,表面起伏不平,在暗红色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核心那几根青铜柱的四周,还遍布着大量更细的青铜柱,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被封印的那块血肉早已和这些柱子的底部、柱身连成一体,血肉拉成一根一根的肉丝,把整片深渊底部缠了个严死,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那些血肉粘连之间还在跳动。
每一次心跳落下,粘连着的血肉就跟着膨胀一轮,从底部传到柱身,再从柱身朝四周蔓延。
整座青铜城,就是为了镇住这东西才建起来的。
陆渊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之前在北纺管网那一次,他只是站在蜂巢深渊的顶上往下看,就已经觉得够震撼了。而这一次,他是真的到了最深处。
铸城者当年封印的那"一块血肉",恐怕早就不只是一块肉了。
陆渊的灰白文字在他不断的注视下,终于浮了出来。
【检测到目标:禁忌??(残肢)(复苏)】
【一位星空之上的存在被剥离的血肉,似乎已被某种东西污染。漫长的岁月里,它滋生出了自己的意识。或许有朝一日,它会在这深渊之中加冕。】
就在灰白文字浮现、陆渊看清的那一瞬,一股极强的注视感自心头升起。
【警告:你正受到深渊的注视,理智判定中...】
【判定成功。】
【警告:你正受到来自星空的注视,理智判定中...】
【判定失败。理智-3...132140】
陆渊眉头微微一皱。
下一刻,左眼里的钥匙散出微弱的光芒,把他整个人包拢起来。那些杂七杂八的理智判定随之全部消失。
而与此同时,被钉在下面的那块血肉开始躁动。它的底部朝四周蔓延、蠕动,像是有些烦躁。
陆渊左眼深处,知识之虫此刻已经醒了。
它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下一刻就着急忙慌地缩回了钥匙底下。
陆渊能感觉到它传来的情绪,紧张里带着忌惮,却唯独没有害怕。
这小东西在知识之海游荡的那段时间里,应该见过不少类似的东西,并不恐惧,只是紧张,毕竟这玩意身上的权柄并不完整。
与此同时,陆渊左腿上的那股凉意在这一瞬间炸开。
悬溺者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身周的黑色雾气猛然收拢,整个缩成一小团,紧紧贴在陆渊的左腿骨上。
那股情绪比之前要强烈得多,也清楚得多,满满都是恐惧,像是从头到脚都在发颤。
它拼命朝后缩,想离这东西越远越好,可它毕竟离不开陆渊的身体。
黑色的雾气在腿骨上疯狂翻涌。
陆渊在意识里拨动了权柄,那枚水滴形的钥匙微微转动,透出一丝气息。
可这丝气息还没落到左腿上,悬溺者自己就不动了。
那团黑气还在微微颤动,看来确实不再挣扎,那两个空洞的黑色眼眶缓缓闭上,显然它也意识到自己跑不了。
陆渊盯着左腿上那团收缩的黑气看了一瞬。这玩意也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他在心里想。
他没有再调动权柄,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克劳斯此刻正站在崖台边缘。
骨戒上的绿光不再闪烁,那条引导特殊个体撤退方向的丝线在这里彻底断,指向更深处的黑暗。
克劳斯的两只眼睛被一层绿色的光芒覆住,正盯着深渊底部那片血肉,一动不动。
陆渊没有立刻凑过去。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拽走了。
意识深处,那条牵着前三枚碎片的丝线忽然绷到了极限,方向笔直,径直指向他右手边一根半埋在崖壁血肉里的青铜柱。
第四枚碎片,显然就在那里。
陆渊没有任何犹豫,弯腰朝那根青铜柱跑了过去。
柱身大半嵌在崖壁的血肉里,只露出一截巴掌宽的青铜面。
他没有迟疑。他不知道下方的血肉会不会真的暴走,可他更清楚,一旦自己暴露出"接触过碎片"这件事,下面那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干掉。
它已经有了意识,一定记得当年铸城者对它做过什么。
陆渊把手按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传来,意识随之沉了下去。
意识碰到碎片的那一刻,一段残缺的画面猛然灌进脑海。
陆渊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极高极瘦,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长袍,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画面模糊,陆渊看不清全貌。
画面撕裂。那道人影像是和面前一个极小的身影做了某种交易。
他把头上的皇冠取了下来,递了下去,下面那道小小的人影伸手接住。
那是一顶巨大的金色皇冠,上面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琉璃珠。
或许不是琉璃珠,陆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见那些珠子在漆黑的空间里散着梦幻般的光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画面再次跳动。
那道接过皇冠的人影来到一面青铜墙前,简单布置了什么之后,把皇冠放了进去。
皇冠没入铜墙的那一刻,铜墙轰然合拢,整面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金色的光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最后一帧画面里,那个人转过身。
他的身旁悬着一轮金色的、小太阳般的存在。那存在陆渊看不清,画面扭曲得极其厉害,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和一股说不出的古旧气息。
灰白文字终于跳了出来。
【青铜城:45】
【青铜城现状:+1...】
陆渊的脑子有些发懵。
那段画面里蕴含的信息其实并不多,可它透出来的气息,却让陆渊生出一种正在窥探某尊禁忌存在的错觉。
也是这时陆渊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又弹出了一大堆理智判定,只是在钥匙的庇护下,全部判定成功。
这位存在的级别极高,哪怕只是窥见一知半解,他的理智都得受一次重创,好在有知识之海的钥匙。
那顶皇冠在画面里显得极为神圣、强大,散出来的光泽还带着一股暖意。
可这种感觉,和陆渊之前的所见所闻不太一样。
之前他看到青铜城城墙内的景象,透出来的是一种极为不安的气息,和眼前这幅画面完全不同。
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来不及多想。
碎片被激发的那一刻,下方的血肉像是受了刺激。
远处,克劳斯已经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层绿色的光芒正在褪去,骨戒上的光泽也黯淡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陆渊总觉得他的眼神和方才不太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又像是少了点什么。
克劳斯没有从底下拿任何东西。
他最后看了那片血肉一眼,转身朝陆渊走了过来。
"快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陆渊没有开口,此刻也不容他开口去问。
四周深渊里回荡的心跳声越来越沉,越来越快。
那些盘在青铜柱上的血肉,此刻像发了疯一样,朝陆渊和克劳斯所在的位置涌来。
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从下方不断翻涌而出,血肉宛若岩浆,一股股朝上溅射。
那东西发飙了。
或者说,它被惹到了。
一股灼热的腥风从下方扑面而来。陆渊眼前的灰白文字跳出了一行新的。
【环境感知:检测到禁忌气息,请逃离。】
克劳斯的骨铠在同一瞬间凝结,覆满全身,暗绿色的结晶从铠甲的缝隙里迸了出来。
骨戒上的绿光轰然亮起。
"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