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骑士没有开口，细剑重新横在身前，目光转回了那庞然大物。
克劳斯说了拖住，那就拖住。
他既然敢往下去，必然有把握能回来，至少他自己认为有。
大飞升者的银灰色瞳孔闪了一下，胸口的光柱重新充能，轰向了那庞然大物的正面。
玛格丽特嗤笑了一声，她周身的蓝色光芒已经四溢开来，这洞里的水汽几乎被她抽了个干净。
“行吧，拖就拖。“
侍从的紫光网重新铺开，从两侧往中间收拢，把那庞然大物框回了中间的区域，他的面色不太好看，可手上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几个人的打法不再是尝试击杀眼前这玩意。蓝骑士身周的丝线不再聚在一起，反倒四散开来。
每一次掠过，都能在巨大个体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蓝骑士没指望这能伤到它，只要拽着它的注意力就行。
玛格丽特的水针散开，连续不断的从不同方向落下，逼它频繁转身，身子刚转过来，蓝骑士又从另一侧掠了回去。
这东西的速度确实不算快，只要不让它集中精力朝一个方向发疯，几个四阶完全拖得住。
克劳斯消失的那一刻，那庞然大物忽然停了下来。
它正被蓝骑士的丝线缠着右腿，那股暴躁仍能察觉得到，可它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两颗错位的眼睛不再去看蓝骑士和玛格丽特，而是拧着脑袋同时朝下方转了过去，死死盯着脚下的血肉地面。
蓝骑士察觉到了不对。
她手上的丝线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那种震颤从那庞然大物的体内传出来，顺着丝线一直传到了她的指尖。
下一刻，那庞然大物的身体开始膨胀。
一圈一圈的血肉从它体表翻涌上来，暗红色的肉膜剧烈鼓荡，整个身躯在圣光照不全的黑暗里越撑越大。
它仰起脑袋，两颗错位的眼睛同时瞪圆，肚子上那张巨嘴猛然撑到了最大。
一声咆哮从嘴腔深处轰了出来。
这一声和之前所有的嘶吼都不一样。之前那些声音落在人脑海里，叫人心烦意躁，这一声却实实在在地砸在了身上。
咆哮裹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炸开，玛格丽特身周的水分被震得向外四溢，又被她强行稳住，侍从的紫光网面猛地往外凹出了一个弧度。
蓝骑士手中的丝线在同一时间全部绷紧。她立刻意识到这一下接不得，收拢丝线，后撤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咆哮还没散尽，更大的动静来了。
空洞四周的青铜柱，齐齐亮了起来。
那些歪歪斜斜插在血肉里的铜柱，柱面上沉寂已久的纹路忽然泛出金色的光芒，一根接一根，几乎在同一息内全部点亮。金光从每一根柱子上迸射而出，照得整个空洞通亮。
威压落了下来。
这一回的威压比之前在通道里遇到的重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次顶多算一根柱子的份量，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眼下七八根铜柱同时爆发，叠在一起的威压压得空气都变得黏稠，脸上的皮肉都被往下拽。
大飞升者的机械身躯发出一声刺耳的齿轮摩擦声，膝盖微微下压。
胸口那道光柱的亮度骤然暗了一大截，银灰色的瞳孔里闪着莫名的光。
玛格丽特身周凝聚的水针水刃在威压落下的那一瞬全部崩散，悬浮的身形猛地下坠了半尺，双脚重新踩回了血肉地面。
她咬着牙重新抽水，可四周的水汽在威压底下变得极难操控，好容易凝出来几柄水刃，形状歪歪扭扭。
侍从那边几乎撑不住了。
紫光网面剧烈抖动，数道光网从边缘开始溃散，他手腕拧了又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总算把最中间那张网面勉强维持住了，但覆盖范围已经缩到原来的三成。
阿德里安的经书停滞在半空。
圣光在威压下被挤得极薄，那层金色的罩子几乎罩不住人，随时都有碎裂的迹象。
蓝骑士还站在原地。
她的身形只是微微顿了顿，丝线从地面重新弹起，细剑依然横在身前。那股压垮了所有人的威压落在她身上，她的动作只比方才慢了半拍。
大飞升者从弯曲的膝盖后面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对准了蓝骑士。他盯了她两息，瞳孔深处的齿轮转了三圈。
这位骑士，竟然几乎不受青铜柱威压的影响。
蓝骑士没有理会大飞升者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庞然大物身上。
趁着所有人被威压摁住的这几息，那东西已经开始往侍从的方向走了，步子虽慢，可每一步都沉得地面跟着抖。
蓝骑士脚下丝线绷紧，整个人弹射出去，直直撞向那庞然大物的膝盖。猩红剑气从细剑上爆出来，在它的膝弯上狠狠劈出一道创口。
那东西的膝盖弯了一瞬，身体朝一侧歪了歪，停了下来。
创口已经在愈合，可蓝骑士争到了这几息的时间。侍从趁机重新把紫光网铺了出去，歪歪扭扭的网面再次拦住了它的去路。
玛格丽特则把水雾收拢、覆住了自己全身。
她的远程攻击已经彻底失效，洞里大半的水汽都被她引进了那庞然大物的体内。
她眼下能做的，就是尽量拖慢它的动作，能替蓝骑士分担一点是一点。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样撑不了太久。
青铜柱的金光忽明忽暗，威压一阵强一阵弱。
每一次强的时候，侍从和玛格丽特就被摁得动弹不得，大飞升者的光柱也打不出全力。
等威压弱下来的那几息，众人才能喘一口气重新调整。
整个战场的节奏被铜柱的明灭捏在手里，只有蓝骑士一个人不受这节奏的摆布。
威压最重的那一瞬，所有人都被摁得动弹不得，她还能举剑。这处空洞里能和那庞然大物正面周旋的，眼下只剩她一个。
蓝骑士的丝线拉得越来越长，铺满了大半个空洞。她一个人撑起了整条防线。
阿德里安看着蓝骑士一个人在前面撑，手里的经书已经翻不动了。
金色的圣光薄得发透，那层罩子贴在众人头顶，每一次铜柱威压强上来，罩子就跟着颤一阵。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再这么下去，圣光会先撑不住，然后是他自己。
大主教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的却不再是祷词。
手微微一抬，那本悬在半空的经书忽然合了起来，书页猛地合拢，金光应声熄灭。经书从空中坠落，被他伸手接在掌心。
圣光没了。
众人身上残余的金色一瞬褪尽，空洞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青铜柱忽明忽暗的金光照着四周。
玛格丽特和侍从几乎同时抬头看向阿德里安，蓝骑士在前方的丝线也顿了一拍。
阿德里安把经书揣进胸口，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的慈悲和温和全部褪去，瞳孔深处涌上来一层紫黑色的光，冰冷而阴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下一刻，大主教的身上腾起了火。
那火焰从他的后背先烧起来，漆黑浓稠和圣光完全相反的颜色。
黑色的火焰沿着他的脊背往上蔓延，很快裹住了手臂、整个上半身。
火焰的边缘泛着一层幽深的紫色，烧得四周空气都在扭曲。
他的身后，一只翅膀从火焰中伸展开来。
那翅膀漆黑而巨大，羽毛的纹路隐约可见，却没有一丝光泽。
翅膀只有一只，从他的左肩后方展开，末端的羽翼拖在半空，上面燃着同样的紫黑火焰。
阿德里安的整个人变了模样。
经书合在怀里不再翻涌，那层慈祥的大主教皮囊从他身上一点点剥落。
紫黑色的火焰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连白发都被烧成了灰黑色，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污染气息从他身上炸开，朝四面八方扩散。
大飞升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离阿德里安最近，那股污染气息冲过来的瞬间，他机械身躯上的感应铭文全部亮了起来，疯狂地跳着警告。
大飞升者的齿轮声停了一拍，银灰色的瞳孔死死锁在阿德里安身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老东西，竟然还信着别的。
信徒超凡一人一信，这是铁律，可阿德里安身上燃着的这团火、身后伸出来的这只翅膀，分明是第二重信仰的产物。
而且他信的那位，从那股气息判断，和天使死仇。
是堕天使？
阿德里安信的第二位，是堕天使。
这东西，不就是第二教会的产物？第二教会盘踞在帝国东南，与教会分庭抗礼。
阿德里安竟同时信着两教的东西，这要是被教会的人知道，岂不当场就要被开除教籍。
大飞升者默默把目光移开。
他可不想沾上第二教会那群疯子。
阿德里安此刻顾不上谁在看他。
紫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垂落，落在脚下的血肉地面上。
火焰碰到血肉的那一刻，效果好得出奇。
那片暗红色的血肉在紫黑火焰里急速卷曲焦缩，一路碳化下去，从表面烧到底下更深层，比蓝骑士的猩红剑气，比大飞升者的光柱都要干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