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特终于缓过劲来了。
第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时,像吞了一整盆烧红的铁砂。
疼。
疼得眼珠子都在发烫。
更疼的是脸。
不是刚刚被剑划破的眉骨,也不是被雨水泡开的伤口。
是那种像被人按在泥水里,用靴底一脚一脚踩碎的,男人的脸。
巴尔特跪在石桥边,额头抵着湿冷的石板,牙齿咬得咯吱响。
赤铜重甲下方已经被恢复药剂封住,可那一剑留下的白金色侵蚀还在往肉里钻,细得像针,毒得像蛇。
战神圣力一次次冲过去,又一次次被那股神圣油腻的力量挡回来。
这是女神教会的圣力。
这不是杀招。
却比杀招更毒。
那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想杀他。
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废了他来的。
“女神教会……”
巴尔特喉咙里滚出四个字。
”到底会是谁?“
巴尔特喘着粗气,
鼻翼忽然一动。
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他鼻子里。
女神教会的圣油香。
很轻。
却非常纯。
不是刚才刺客身上故意消除后的那种残味。
而是浓烈、干净、堂而皇之,像有人把整瓶圣油打翻在夜风里。
巴尔特慢慢抬起头。
南侧峡谷,白金色灯火一盏盏亮起。
一支队伍正沿着驿站外的旧道靠近。
白袍修女。
银甲圣战士。
马车外壁镶着女神圣徽。
最中间那辆车,四角垂着白纱,车轮碾过泥水,连溅起的泥点都被微弱圣光隔开。
副官脸色一变。
“女神教会的人?”
一名斥候从南边奔回来,靴底打滑,几乎跪倒在泥水里。
“大人!是女神教会的圣灵使者,维罗妮卡·夜纱!”
巴尔特眼皮一跳。
“维罗妮卡……”
“黑寡妇……”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黑寡妇。
维罗妮卡·夜纱。
女神教会南区十二圣灵使者之一。
平生最恨的就是男人。
巴尔特脸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
难怪。
难怪那刺客不杀他。
难怪专挑那种地方下手。
难怪那一剑又准又狠,又毒又阴。
黑寡妇。
那个在银槲王都把两百多个男贵族割了命根子吊死在圣堂门口的毒妇。
那个因为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就把几千人剥皮挂城门的疯女人。
她能干出这种事。
她太能干出这种事了。
巴尔特眼前一阵阵发红。
副官察觉不对,立刻膝行两步。
“大人,不能冲动。”
巴尔特缓缓转头。
副官喉咙发紧,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她是女神教会圣灵使者。”
“这里是银槲边境附近。”
“两位圣灵若在这里正面冲突,战神教会和女神教会很可能彻底撕破脸。”
“这件事必须先上报教皇,由教皇——”
巴尔特的手落下。
抓住副官头盔。
副官声音戛然而止。
“大人?”
巴尔特五指收紧。
赤铜头盔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从长计议?”
副官双手死死抓住巴尔特手腕,赤铜甲片被捏得咔咔乱响。
“大……大人……”
“从长你妈#%¥!”
砰。
头盔连着里面的东西一起塌了下去。
血从指缝里喷出,溅在巴尔特脸上。
副官的身体抽搐两下,跪倒在泥水里。
周围战神骑士瞬间僵住。
没人再敢说一个字。
巴尔特把那具尸体甩到一旁,摇摇晃晃站起。
疼痛还在撕扯。
每走一步,都是火钩子从下腹往脊椎上拖。
可怒火比疼痛更大。
战斧重新回到手里。
赤铜符文一枚枚亮起。
巴尔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南边那辆白纱马车。
“大人……”
一名骑士刚开口,想说要不要指定一下战术,又硬生生把后半截吞回去。
巴尔特从他身边经过。
泥水在脚下炸开。
第一步。
石桥裂开。
第二步。
桥头废塔彻底坍塌。
第三步。
整条峡谷的雨水都被赤铜色战神圣力蒸成白雾。
南边女神教会队伍停下。
银甲圣战士们同时抽剑。
“什么人!”
“战神教会?”
“巴尔特?”
白纱马车前,一名年长修女皱起眉。
“血鬃大人,维罗妮卡大人正在——”
巴尔特的战斧已经砸了下来。
轰!
马车前方地面直接塌出一个十几米宽的深坑。
两名圣战士被冲击波掀飞,撞进路边岩壁,圣甲当场凹陷。
白纱被狂风撕碎。
车门无声打开。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车内探出,轻轻按在门框上。
维罗妮卡·夜纱走下马车。
她穿着一身黑白交错的圣袍,肩上披着薄纱,白纱边缘绣着细密银线,像一张垂落的蛛网。
她并不老。
甚至称得上美。
眉眼冷淡,唇色很浅,黑发盘在脑后,额前一点白金色圣纹像冻结的月光。
可她身上那股香油味太呛人。
女神圣油。
洁净、甜腻、令人作呕。
巴尔特闻到那味道,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直接崩断。
维罗妮卡看着他,眉头皱起。
“巴尔特,你疯了?”
巴尔特咧开嘴。
笑容扭曲得不像人。
“装?”
维罗妮卡眼神更冷。
“你袭击女神教会圣灵使者,是想发动圣战吗?”
巴尔特胸腔里发出低沉笑声。
“还装。”
“刚刚蒙着脸,废老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圣战?”
维罗妮卡一怔。
“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油桶。
巴尔特的眼睛彻底红了。
“别以为蒙着脸,老子就认不出是你。”
他一步步往前走。
战斧在地面拖出赤铜火花。
“女人。”
“圣灵。”
”女神教会神圣气息。“
“女神圣油。”
”出手阴毒。"
“专废男人。”
“还能是谁?!”
维罗妮卡身后的修女们脸色瞬间变了。
有人低声道:“大人,我们才刚到孤鸦驿。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维罗妮卡冷声道:
“巴尔特,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你最好清醒一点。”
“这里不是赤铜角斗城。”
“你若继续往前,我会把这视为战神教会对女神教会的正式宣战。”
巴尔特根本没听。
疼痛、羞辱、女神神圣气息,圣油味、黑寡妇……
他已经把所有线索串联成了唯一答案。
就是她。
就是她干的!
巴尔特抬起头。
雨水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滑落。
“误会?”
“清醒?”
他忽然大笑。
笑声滚过峡谷,震得岩壁簌簌掉灰。
“你废老子命根子,还叫老子清醒?”
“歹毒的毒妇!”
维罗妮卡眼底浮起寒光。
“闭嘴。”
巴尔特却像终于找到了伤痛和屈辱的宣泄口,越说越狠。
“你的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是你自己又老又丑。”
“自己丑,管老子什么事?”
“你仇恨男人,管老子什么事?”
“你废老子命根子——”
赤铜战斧猛然抬起。
“老子今天要你死!”
又老又丑,
男人跑了,
背叛,
屈辱……
维罗妮卡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