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砚牛提着桶往后院走去，想了想，还是和陆与安汇报了一下自己要去浇水这事。
“哥，我去浇水了。”
陆与安正发着呆，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浇什么水？”
“就是昨儿个的菜地。”
“不是刚浇过水？还要浇？还真跟我在杂书上看过的一样？”陆与安一脸震惊。
陆砚牛看哥哥这呆样笑了笑：“要的要的，哥，每天都得浇，得让种子喝饱水才能出苗，也不能浇太多不然泡坏了。不只浇水，平日里还得除草，等菜长出来了结球的时候，还得施肥用粪水灌呢。”
“粪水？你说什么？？什么粪？！”陆与安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表情有一瞬间裂开。
“人粪啊，不然菜怎么长？地里没有肥，庄稼哪来的力气？”
“所以我这几天吃的菜…”
“粪水浇过的。“陆砚牛很诚恳地和他确认。
陆与安生无可恋，脸一阵青一阵白：“所以，我每天吃的菜都是这…呕，呕呕呕呕！！！”
陆砚牛想笑又不敢笑，脸涨得通红，实在憋不住了赶紧转身背对陆与安，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陆砚牛才重新转回来，努力把笑憋回去，对着干呕完的陆与安道：“哥，那我自己去好，你好生歇着。”
陆与安重新挺起胸膛：“不，我就要去。”
到了后院，陆与安不让陆砚牛插手，说菜地是他的不准动，浇水时嘴里还不忘嘀嘀咕咕：“种个菜怎么这么多事情，读书好歹翻开书就行，这玩意怎么还要天天伺候，浇水哪来的这么多门道。”
陆砚牛蹲在旁边听他哥这话一套一套的只嘿嘿笑也不说话，他发现他哥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每瓢水都还浇得挺仔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与安看着桌上的青菜脸都绿了。
因着陆与安对吃食较为挑剔，大手一挥拿出侯夫人给的银钱要求每顿饭菜要有肉有菜有鱼有蛋，主打一个丰盛，和做饭婆子抢着做饭的田腊梅在做饭时也不再那般精打细算，肉菜样样都有。
用陆砚牛的话来说，神仙吃食也不过如此。
今日陆与安一口青菜没动，夹肉，夹肉，夹肉。
陆家其他人倒是没察觉出来什么，知情者陆砚牛边夹青菜边偷着乐。
他心想，哥等过几日要施肥的时候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他一个人也赶得过来，让哥在屋里歇着就成。
然而陆砚牛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从这天起，后院的菜地里总能见到陆与安出现在地头，边忙边骂。
骂的内容还不重复。
骂菜，“渴了自己不会找水喝？什么事都要小爷伺候？怎么这么娇气？”
骂草，“你又冒出来了？我让你长了吗？”
骂虫，“这破虫子，谁让你过来的？小爷请过你吗你就来？”
骂完还要补一句“要不是看你们长得还算好，小爷早不干了。”
陆砚牛最开始还不太放心跟着他，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追肥，陆与安每次听到一半就敷衍地“知道了知道了”，事情倒是一样不落地全部做完。
到追肥期，陆砚牛觉得，他哥不会再来了吧。
没想到他哥再三叮嘱他不准用那什么粪肥之后，居然还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肥料。
说是书里写的什么“人畜秽遗，榨油枯饼，草皮、木叶以佐生机，普天之所同也。枯者，以去膏而得名也。胡麻、莱菔子为上，芸薹次之，大眼桐又次之，樟、桕、棉花又次之。”
又说“小爷我看的书最多最广，你们要听小爷我的。榨油枯饼也行，草皮木叶也行，这个菜是我种的，不准动，粪肥走开。”
陆砚牛被他念的一串书中内容给哄得一愣一愣的，陆父陆母哪怕知道这孩子是不想吃粪水浇的菜，大概率在瞎折腾，也没舍得阻拦。
罢了，孩子从小就离开了他们，孩子开心就好，左右阿牛在盯着呢，菜最多长得小了些，也不会坏。
就这么的，他们还交出了自己用胡麻榨油留下的油炸残渣，让陆与安放心去做。
陆与安表现出这一出自然是由原由的，这个朝代对于肥料的认知还处于粪肥时代，用人畜粪便、草木灰等作为肥料，作物榨油后的饼肥之类的倒是用得少，他说的内容来自于《天工开物》，在这个时代也是没有，但可以在时机合适时拿出。
黄芽菜偏爱钾肥，也爱氮肥，草木灰富含钾元素，他可以用草木灰加以饼肥提高产量，迈出让家人信服的第一步。
此后的日子，就是在陆与安的骂骂咧咧声中度过。
到了后头，陆砚牛也不跟着了。
他想去帮忙，还要被陆与安嫌碍事。陆砚牛光看着他哥一个人忙活，浇水、松土、捉虫、拔草样样都不让他动手，他有些过意不去，干脆假装没见到，挑完水放下就跑。
看不到就不愧疚，反正他哥已经全会了，动作比他都熟练。
转眼就到了菜地六十天的收获期。
这日，陆与安特意把其余四人全部喊来。
黄芽菜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一株都长得饱满，在菜地里挤得密密麻麻，比他们种的要好得多的多。
早见过菜的陆砚牛学着他哥的模样先一步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这，这菜是不是成精了？”田腊梅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能长成这样？”陆旺粮惊叹。
他俩自从知道是陆与安接管这片地后都没怎么敢往这瞟，生怕看到了心疼。
居然长成了这样！
柳知微崇拜不已，原来这位大少爷的天资竟是在这。
这两月每晚他都哼哼唧唧说腰疼背疼腿疼哪哪都疼要她帮着按，人也晒黑了些，她有些心疼想来看看能不能来菜地帮帮忙，还被严令禁止踏进这片地捣乱。
每次给他按腰背时，她都憋着股气。她怎么捣乱了？都是没下过地的人，她吃的苦可比他多多了，是谁捣乱还不一定呢。
没想到今日就到了验收时刻，没种过菜她也知道菜长什么样，这菜竟是种得这般好！
陆与安骄傲开口：“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这话果然没错，原来我的才分在种田上。”
田腊梅、陆旺粮：“……”
陆砚牛：“……”
柳知微：“……”
集体沉默。
造成众人沉默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察觉，他挥挥衣袖，宣布：“以后家里所有的田都归我管！书什么的，我不看了~”
众人：“……”
陆砚牛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哥，你刚回来时不是还和我说要中个状元？”
陆与安脸不红心不跳：“状元？哪有种田有意思。小爷我今儿个都活十九个年头了，才发现自己的天资。”
“读书，岂不耽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