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的初冬,京城落了场很大的雪。
瑞雪压着长街青瓦,城门处却依旧车马不息,运粮的队伍赶在封冻前运了最后一批秋粮进京。
城门边那家开了多年的酒肆此事热闹得很,南来北往的行商烫酒歇脚,进城纳粮的农户卸了车便来喝碗热酒暖暖身子,提前抵京的年轻书生在此暂避风雪。
一场大雪把各路人马聚在了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嫌谁占了谁的座,大家挤一挤反倒暖和,烘得满屋都是热气。
“今年漕运倒是真快。”一个刚从江南回来的粮商搓了搓冻红的手,端起热酒灌了一口,“京里粮仓压得满满当当。往年快到冬天粮价一准往上涨,我可是提前囤了好些粮,今年可倒好。”
他嘴上埋怨着,眼里却全是笑意,“家中内掌柜的还等着年前卖个好价,结果这粮一斗也没比秋天贵多少。”
旁边一位穿着棉袍的中年人笑着拿筷子点他:“得了吧,你从南边收粮上来,漕船脚钱省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前些年一石粮运到京城脚钱就吃掉你几成利,现在驿路通了漕运顺了,脚钱砍了大半,你赚得比谁都多,还在这儿哭穷。”
几桌人哄地笑起来。
粮商也不恼,端着酒碗嘿嘿一笑:“赚是赚了,就是少赚了些,这不是心疼嘛。”
带着一家人在旁临时歇脚的老者闻言也笑了:“粮价稳些才是好事,现如今税也轻了不少。老汉家中城外几亩薄地,今年交完税,还余了点银子,给孙子添了两匹布做冬衣。”
“可不是嘛。”另一位汉子接过话,“我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往前数个十来年,哪一年不是边关吃紧、朝堂上斗来斗去、地方上又是灾又是荒?现在治灾的治灾,修渠的修渠,日子安稳了,不就是好时候?”
有个年轻人扭头插了一嘴:“不光粮价稳了。听说朝里还设了女学,皇后娘娘办的。我有个表妹在州学旁边认字,说什么女子也能读书了。”
年纪稍长的京城商贾呷了口酒,自来熟地接话道:“可不止读书。城东新开了女医署,专门收女子学医,我家那侄女前些日子被我们送里头学着给人瞧病去了。”
有人问:“女子读书能做啥?学医,能行吗?”
商贾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放下酒碗,有些不服气:“有什么不行?前阵子我家小子摔伤了腿,便是那女医署的人给包扎的,比街口那老郎中还细致嘞!”
“是啊,宫里六局也有女官,考课极严,读书好了还能当女官呢!许多女官那都是真有本事的!”年轻人也反驳。
临窗那张桌旁坐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书生,正低头翻书,听到这边聊得热闹,忍不住合上书卷转过身来,也跟着说了两句:
“小生从河东那边过来,听说那条旧堤今年真没决口。
“工部这些年修河下了大力气,连灾银怎么拨、哪段河先修都有章程,比从前清楚了许多,沿河几县的百姓总算不用一到汛期便举家逃难。”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粮商笑呵呵地看着他:“读书郎倒是比我们这些跑买卖的还清楚,说不定将来也能去工部修河。”
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将书卷往怀中捧了捧。
几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热闹。
不知是谁轻轻感慨了一句:“这几年…确实是越来越像太平年景了。”
外头风雪簌簌。
宫城里的延英殿炭火烧得正旺,殿内坐满了人。
如今的小朝会,比起数年前,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六部权责愈发清晰,年轻臣子一批接一批顶了上来,有能力的老臣们愈发有了干劲。
顾端言今年三十有六,已是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是最年轻的内阁阁臣。周鹤亭上头的左都御史还没退,他的职位倒是没什么变动。当年的六元状元裴慎管着翰林院,也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
众人各司其职,朝堂真有了几分盛世气象。
今日何全正和钱有在为明年修渠的预算争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争哑了。
陆与安等他俩歇够了,不紧不慢地再次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朕还有一件事,今日一并议了。“明年春闱,朕打算让女子应举入仕,与男子同榜同秩,择优授官。先从童生试起,按旧制逐级而上。”
何全正争赢了正开心着,拿起茶盏细细品着宫中贡茶的滋味,听到这话那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呛了两声,顾不得礼仪,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礼部尚书韩守之只觉晴天霹雳,再次眼前一黑。
周鹤亭缓缓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果然,反对声瞬间炸开。这事明显触及到了一群老臣族中子孙的核心利益。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
“女子入仕,阴阳失序!”
“自古从无此例!”
“请陛下三思!”
周鹤亭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御座上的陛下先开口了。
“自古也无女子为储,如今太子不也坐在这儿了?”
“女子不可为官,不过是旧例。旧例若有不妥,为何不能改?
“这些年各地女学渐成规模,凤仪宫考校女官的章法也已齐备。既能读书明理,便能应试为官。男子能做的事,女子未必不能做。”
满殿安静。
韩守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气人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因为这些年他们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从公主听政到立储,再到如今储位稳固,朝臣们天天嘴上喊着祖制喊着规矩,最后却发现陛下每一步不合祖制不符规矩的路居然都走通了!
朝中众臣也无话可说,忽然有一种诡异的预感:这次怕是也拦不住。
机灵点的老臣悄悄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自家孙女也不少,才学出众的也有那么一两个,既然皇上铁了心要开女子科举,倒不如让家中女娃早些准备,力压其余人等。
反正拦是拦不住了,打不过就加入!
果然,陆与安压根没给他们继续吵的机会,语气温和,却完全是一言堂,“此事已定。明年开春,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参加童生试。至于后续科举,按旧制逐级而上。”
韩守之听着听着就放弃了挣扎,甚至还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欣慰感。
陛下不在大朝会说,小朝会提前和他们通气,这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了啊,被知会也是一种体面不是么。
他正给自己做心理治疗呢,又见那位任性的陛下补了一句:
“宫中六局女官,凡经中宫考课合格者,免童生试,乡试,直入明年春闱。”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皇后娘娘广办女学,美其名曰培养六局女官,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他怎么就觉得这不过是后宫事务,皇后闲着也是闲着,就懒得管了呢!什么培养宫中女官?分明是在提前铺路!
这边的韩守礼还在深呼吸怀疑人生,右后侧坐着的周鹤亭已彻底兴奋起来,不待有人出来反对,他猛地窜起来。
“陛下圣明!谁规定女子不能考?圣贤书写着“有教无类”,又没写“只教男儿”。
“有谁不服,站出来同本官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