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的消息比队伍本身跑得快。
苏无为坐在骡子上,远远就看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城墙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青灰色,城楼上的琉璃瓦一片一片地闪着光,旌旗在风里猎猎响。
朱雀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百官。
紫袍、红袍、绿袍、青袍,一排一排的,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李渊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冕服,头上戴着冕旒,前后十二串白玉珠,垂在眼前,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
苏无为远远看着那些玉珠,心里头想——这东西挂在他眼前,他还能看清谁是谁么?
也许看不清更好,看不清就不用分远近亲疏,不用猜忌,不用和稀泥。
李建成站在他右边,李元吉站在他左边。
苏无为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李元吉。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左右,方脸浓眉,嘴唇很厚,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太原是他丢的,城是他弃的,兵是他逃的。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李世民骑马归来,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苏无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不好受。
李世民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利落,甲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朱雀门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太原已收复,刘武周败逃突厥。”
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渊动了。
他走上前,弯腰,双手扶起李世民。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挤两滴眼泪”的红,是那种——真红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花。
“好!好!朕的好儿子!”
父子二人执手相看,泪流满面。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唱念做打的功夫,梨园供奉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但他知道,这不全是做戏。
至少不全是。
李渊是真的高兴——太原收复了,刘武周跑了,他的龙兴之地回来了。
李世民是真的高兴——他打赢了,立功了,威望更高了。
但高兴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只有一种心思”这种事。
苏无为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史书上写的那些字——玄武门,手足相残,父离子散。
此刻的温情,不过是暴雨前的片刻宁静。
他看着李建成脸上的笑,又看着李元吉攥紧的拳头,又看着李世民低下去的额头——这三个人,用不了多久,就会站在同一个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把目光移开,不看。
献俘仪式开始了。
宋金刚的首级装在木匣里,被两个士兵抬上来。
木匣是松木的,白茬,没上漆,盖子半开着,露出里头那张脸——脸已经发黑了,嘴唇缩上去,露出牙齿,眼睛闭着,但眼皮是凹陷的,像两个坑。
苏无为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不是怕,是不忍看。
这个人几天前还活着,骑着马,举着刀,喊着“不降唐”。
此刻他躺在这个木匣里,脸发黑,嘴唇缩上去,眼睛凹成两个坑。
李渊看了一眼木匣,挥了挥手。
内侍把木匣抬下去了。
然后是刘武周的旗帜和甲胄。
旗帜被撕破了,甲胄上全是刀痕,被两个士兵用长矛挑着,举过头顶,在百官面前走过。
百官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无为听见旁边一个官员低声说:“刘武周也有今日。”
另一个官员说:“秦王殿下真乃神人也。”
李渊大手一挥,开始封赏。
“李世民上前听封。”
李世民跪下去。
“秦王李世民,收复太原,破敌有功,特加封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
百官哗然。
天策上将——这个官职是李渊现创的,以前没有。
位在王公之上,意味着李世民的品级比李建成还高。
太子是储君,但不是王公,这个“位在王公之上”到底怎么算,没人说得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李渊在给李世民加码。
苏无为看了一眼李建成。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两个黑洞。
“尉迟恭上前听封。”
尉迟恭跪下去。
他穿着那身黑甲,甲胄上还带着太原的尘土,跪在那里像一堵墙。
“尉迟恭,弃暗投明,献城有功,封为秦王府左一府统军。”
尉迟恭磕头。
“末将谢陛下隆恩。”
“秦琼上前听封。”
秦琼跪下去。
“秦琼,破敌有功,封为秦王府右三府统军。”
“程咬金上前听封。”
程咬金跪下去。
“程咬金,破敌有功,封为秦王府左二府统军。”
程咬金咧嘴笑了,磕了个头,那脑袋砸在地上,咚的一声,跟敲鼓似的。
一个接一个,李世民麾下的将领们都得了封赏。
有的升了官,有的得了钱,有的赐了宅子。
李渊很大方,出手阔绰,赏赐的名单念了一盏茶的工夫。
苏无为站在队列中,等着。
名单念完了。
没有他。
李渊合上名单,抬起头,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白开水,看不出温度。
“苏无为。”
苏无为从队列中走出来,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
“你随秦王出征,也有功劳。”
李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朕记下了。”
记下了。
三个字。
没有官职,没有赏赐,没有宅子,没有钱。
只有三个字——记下了。
苏无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草民谢陛下。”
他站起来,退回队列。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陛下怎么不赏你?”
苏无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因为陛下在犹疑。”
“犹疑什么?”
“赏我,太子一党不高兴;不赏我,秦王一党不高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裴惊澜能听见,“他在等,等我站队。”
裴惊澜皱眉。
“那你站哪边?”
苏无为看着朱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哪边都不站。”
裴惊澜没再问。
她看着苏无为的侧脸,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很清醒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是为了让自己不摔倒。
献俘仪式结束了。
百官散去,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三三两两地离开朱雀门。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紫的红的绿的青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都糊了。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苏公子。”
“殿下。”
“父皇的封赏,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苏无为能听见,“孤会替你说。”
苏无为摇头。
“殿下不必。
陛下自有分寸。”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甲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人群中。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不走?”
“走。”
他转过身,往崇仁坊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雀门。
门很高,比他高出好几倍,门洞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渊已经走了,李建成走了,李元吉走了,百官走了。
只有几个士兵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长矛,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看着那个门洞,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来此世这么久,每次走进这道门,都是跪着进去的。
不是给皇帝跪,就是给官员跪,不是给官员跪,就是给将领跪。
他跪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草民不敢”“草民遵命”“草民谢陛下”。
他不想跪了。
但他还得跪。
因为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跪。
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不用跪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继续走。
崇仁坊的宅院还是老样子。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石桌上积了一层灰,阿沅走的时候忘了盖布。
厨房里的灶台冷冰冰的,锅碗瓢盆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无为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坐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
他躺下去,面朝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蜘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的,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秦无衣送的。
玉佩是温的,贴着心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渊那句话——“朕记下了。”
记下了。
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
记在本子上?
记在奏折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李渊不会忘。
不是因为他功劳大,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的人,皇帝不会忘。
但有用的人,皇帝也不会信。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蜘蛛网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像一个人在摇头。
“公子。”
门外传来阿沅的声音。
“进来。”
阿沅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昏暗的房间里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坐起来,接过碗。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走之前熬的一模一样。
他喝了一口,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沅。”
“嗯。”
“阿草呢?”
“在厨房。
阿沅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两碗。”
苏无为笑了。
“两碗?
她那么小的肚子,能装下两碗?”
阿沅也笑了。
“她说好久没喝过热粥了,喝了一碗没够,又要了一碗。
阿沅怕她撑着,没敢再给。”
苏无为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草坐在灶台旁边,抱着弟弟,弟弟睡着了,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她看见苏无为,咧嘴笑了。
“叔叔。”
“粥好喝么?”
“好喝。”
阿草舔了舔嘴唇,“阿沅姐姐熬的粥,比我娘熬的还好喝。”
苏无为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娘熬的粥,是什么味道的?”
阿草想了想。
“甜的。
放了很多糖。”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阿沅姐姐给你熬。”
阿草点头,抱紧了弟弟。
苏无为站起来,走回正房。
他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李渊写的,只有一句话。
他展开,又看了一遍。
“卿助秦王破敌,朕心甚慰。
但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旨卷好,塞回怀里,躺下去。
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晃,一荡一荡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行字。
但他不想了。
想也没用。
他是棋子。
棋子不能自己走,但棋子可以不动。
不动,就不会走错。
不走错,就没人能杀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什么好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晃。
他看着那张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网,网住了很多人——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阿草,还有程咬金、秦琼、李淳风、袁天罡。
他把他们网住了,但他们也把他网住了。
谁离不开谁,谁也不想离开谁。
他闭上眼,在蜘蛛网的晃动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网,很大,很密,在风里晃。
网中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道门。
门很高,门洞很深,黑漆漆的。
那个人看着那道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