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镜片又“锵锵锵”地反着光，目光也深了几分。
一瞬间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对方在打听他的女儿，在确认叶文洁的存在。
就像当初庞大海找到他时一样，先点出“叶文洁”三个字，才把所有的故事砸在他面前。
这少年哪里是对物理感兴趣，他根本就是冲着“三体”来的。
不是什么机密泄露，也不是什么三体文明提前发现了地球，发展的ETO人员。
十有八九，是和庞先生一样，从未来穿过来的人。
但他面上半点没露，只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嗨，孩子还小，才上小学，整天就知道疯玩，哪看得出什么天赋不天赋的。
要是以后能有你一半爱琢磨，我就省心喽。”
说着他站起身，从桌上摞起几本基础物理教材，递到李来福手里：
“好了李同学，这几本书你先带回去看，都是入门的，通俗易懂。
我下午还有一堂课要备，就不多留你了。等你看完了，随时再来找我。”
“哎，好嘞！”
李来福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书本，又鞠了一躬，
“那我就不耽误教授您了。谢谢您的书！”
叶哲泰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拐下楼梯，才反手带上房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沉吟了两秒，走到桌边拿起公文包，把桌上的讲义和草稿纸胡乱塞进去，转身就出了门。
李来福抱着书本下了楼，走到车棚里解锁三轮车，把书小心塞到车斗的帆布底下，蹬上车心事丛丛出了北大校门。
大脑里想的全是刚刚和叶哲泰的谈话，
想的是三体故事里的那黑暗的宇宙
他骑着骑着，却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
以前只觉得天大地大，可这会儿，他却忽然觉得那蓝得发黑的天空深处，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这颗小小的星球。
黑暗森林。
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只觉得是个精彩的设定，可现在真的身处这个世界，知道那些遥远的文明真的可能存在，
知道人类的未来可能卡着智子，知道几百年后可能有二向箔拍过来……
他打了个寒颤，脚底下蹬得更快了。
他蹬着三轮车往前，心里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扯得他七上八下。
一个小人叉着腰喊：
管那么多干嘛！二向箔落下来还有好几百年呢，你这辈子、你儿子孙子辈都赶不上，操那闲心干啥？
好好守着空间，卖肉攒钱，让爹妈哥嫂过上好日子，比啥都强。真要是蹦出去管闲事，暴露了穿越的身份，被人拉去研究，咋办？
你这身子是李家的，你要是露了馅，爹妈咋办？
他们要是知道他们的真正的孩子早就死了
你不过是借着他们孩子身体的外人，
你忍心看他们伤心？
另一个小人却蹲在角落里小声说：
可……可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啊。叶文洁还小，叶哲泰也还活着。
红岸基地还没影，智子也还没过来。
现在要是能拦一下，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人类文明就不会覆灭。
此时明明举手的事情，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人类往死胡同里钻？
他越想越乱，车把都微微晃了晃。
正好骑到个岔路口，一条是回红星公社的土路，坑坑洼洼通向庄稼地；
一条是折回城里的柏油路，平平整整通向四九城。
他猛地捏了车闸，停在路口，盯着那两条路愣了好半天。
是啊，他算老几啊？
95号院里那位穿越者，不是早就跟国家搭上关系了吗？
那么多公安都围着院子转，人家什么不知道？
肯定也知道了这是三体世界，她已经被国家盯上，甚至有合作了，
说不定我不用暴露对方都会阻止叶文洁按下按钮万一人家早就有安排了呢？
再说了，真要暴露了，他的空间怎么办？
爹妈怎么办？
大哥刚要去轧钢厂当学徒，好日子刚开头，不能因为他毁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了车把，蹬上了回村的土路。
不管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就一普通老百姓，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可话是这么说，心里那块石头却没落地，沉甸甸的，堵得慌。
抬头再看一眼湛蓝的天，只觉得那蓝色深得发暗，像一张没表情的脸，冷冰冰地往下瞅着。
另一边，
南锣鼓巷95号院。
叶哲泰轻轻敲了三下门，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白玲站在门后，穿一身素净的布衫，见是他，侧身让开：
“叶教授您怎么来了？大海在院里乘凉呢。”
“麻烦白姑娘了。”
叶哲泰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院里老藤架爬得满架浓绿，底下摆着藤椅小桌。
庞大海正瘫在藤椅上晃悠，左手攥着颗通红的草莓，右手扒拉着堆在瓷盘里的车厘子，紫黑透亮，颗颗都有拇指大。
廊下几户人家的窗户都半支着，没上班的家庭妇女扒着窗框往这边瞅，眼神黏在那盘稀罕果子上，嘀嘀咕咕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星半点。
庞大海嘴里嚼着果子，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意，抬手随便抹了一把，还故意拿起颗车厘子对着窗户晃了晃，惹得那边几声压抑咒骂声。
简直不为人子
没事就刺激刺激这帮人，刷刷情绪值，虽然爆不了大的，日常零零碎碎也能攒点。
“老叶来了？坐。”
白玲端了杯晾好的凉茶过来，放在石桌上，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陪着她家胖胖吃水果。
叶哲泰拉过板凳坐下，先扫了一眼那几扇半开的窗户，眉头微微蹙了蹙。
这都是街坊邻居，人多嘴杂，《三体》那档子事可是绝顶机密，哪能在院子里说。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庞先生，要不我们进屋说吧。这事……和文洁那边的事儿有关。”
这话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
凡是和叶文洁沾边的，都是那桩宇宙级的绝密事。
庞大海闻言，又往嘴里丢了颗车厘子，满不在乎地挥了挥胖手：
“嗨，多大点事，就在这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