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明诚，明楼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
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却觉得视线有点发飘。
干了大半辈子情报，潜伏、策反、肃清敌特，什么样的局没见过。
可这一次，从东来顺那句戏谑的暗号开始，再到眼下这一袋子白条鸡和失传的特工绳结，
每一步都像是对方特意踩在他的经验上，一步步引着他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一头扎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里，看得见眼前的线索，却摸不到网的边缘。
他甚至有种预感，真等他把这张网整个拽出来，真相恐怕会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能布下这么大局的人，势力必然渗透到了极高的层级。
那位深夜亲至的首长不可能不知情，
甚至……他老人家知道的远比自己多得多，
只是可能因为位置不同，对方不方便查，所以才让自己来，只是连对方都不方便查的存在，他明楼能查明白吗？
查清后又能怎么做？
沉吟了许久，明楼最终还是抬手吩咐：
“去，把陆川和吴天都放了。”
门外的明诚愣了一下，推门进来：
“科长？这就放了？”
“不放还能怎么样？”
明楼抬眼瞥他一眼，语气平淡，
“都是在职干部，没有实据，扣得住吗？
我们是秘密调查，动静闹大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上的麻绳：
“人放了，线不能撤。给我盯着吴天，还有陆川周边，一举一动都要报。”
“是。”
明诚应声去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明楼一个人。
他闭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最开始的任务，到守备师入城围市局，再到庞大海、陆川、吴天、吴发……
时间线在脑子里慢慢对齐。
那位首长深夜来找自己，是守备师撤兵后的第五天。
也就是说，一切的源头，都在那次兵围公安局里。
之前从陈敬之嘴里套出话，说那次清查根子上跟钟承武有关。
可他当时只以为是钟家犯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坊间不是没有传言
那次守备师动兵，是白振邦亲自下令，抄的是钟承武的家，抓的是钟正国。
可不止钟家，连工业部的张德胜副部长、苏家，都跟着卷了进去，
一夜之间都销声匿迹了。
这么多高层人物说没就没了，最后却只落了个“内部清查”的名目，连个公开结论都没有。
明楼猛地睁开眼。
对啊。
自己一直顺着陆川这条线往下摸，却忘了回头看源头。
钟承武一家到底去哪了？
张德胜呢？
这么大的案子，最后是谁接手的？
人关押在哪？
陆川这条线是对方故意露出来的烟幕弹，那钟家、张家的去向，才是真正的关节。
他就不信，堂堂中将、副部长，能凭空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明楼再次出现在市公安局大门口。
还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神色从容，像是来办寻常公务。
陈敬之依旧在办公室接见他，泡了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
“明主任怎么又来了？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陈局长说笑了，哪有那么快。”
明楼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点别的事。就是上个月守备师协助清查那次，钟承武同志家的公子钟正国，还有工业部张德胜同志的案子，
最后是哪个部门接手的？
人现在羁押在哪？”
陈敬之脸上的笑淡了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明主任，你这可就难为我了。
那案子是军方直接接手的，走的特别程序，我们市局只是配合，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而且都签了保密协议的，我就是知道点皮毛，也不敢往外透啊。”
“军方接手？”
明楼眉头一皱，
“守备师的白副军长？”
陈敬之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意有所指地说了句：
“明主任都是情报战线的老人了，有些事，级别不到，不好问，也不好说。
那天的事，别说我了，就是钟承武上面那位都惊动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点到为止。
明楼心里却咯噔一下。
钟承武的上面？
是那个层次？
从市公安局大楼出来，明楼站在台阶下，身后的阳光晒得后背发暖，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陈敬之有问题。
这一点几乎可以笃定。
第一次上门问陆川、问清查旧事，对方半句不提钟承武的层级，只拿“军方涉密”当挡箭牌。
这次自己专程问起钟家、张家的去向，对方反倒松了口，点出“钟承武上面那位”
看似透了消息，实则是隐晦的警告：
这事儿层级太高，你明楼管不起。
同为体制内的老人，这点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陈敬之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这张大网里的一环。
但越是这样，明楼心里那股劲儿反倒被激起来了。
级别高又如何？四九城是人民的四九城，还能容得下谁只手遮天？
他刚坐车回到内务部办公楼，明诚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喜色：
“科长，张启明那边查到点东西。这小子在京城子弟圈里混，跟工商部付振华副部长家的公子付强走得最近，俩人天天泡一块儿。
张家出事之后，付强消停了好一阵子，还四处托人打听张启明的下落，后来不知道听了什么，突然就蔫了，
班也不好好上，天天在家待着。”
“付强……”
明楼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走，去找他。”
俩人先去了工商部，一问，付强已经快半个月没上班了，说是身体不好请了长假。
明楼问清了付家的住址，立刻又赶了过去。
付家住在城西的家属院，院子不大，院墙里飘着点淡淡的中药味。
开门的是付家的阿姨，见了明楼的证件，犹豫了半天才进去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