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装男人也明显意外了，眉头微微一皱，上下打量了沈南栀两眼。
他本来以为就是个农村姑娘嫌种地苦，卖名额换点零花钱。
可听这话，倒是个有难处的，而且脑子清楚，知道浮财没用，要长远出路。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手里的黑皮包，缓缓开口：
“小同志，你先别急。你叫沈南栀是吧？”
“嗯。”
沈南栀点头，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点打鼓
这是她重生后押的第一个注，成不成，就看这一下了。
“这样。”
中山装男人顿了顿，又打量她一眼。
见她眉眼周正，站得稳当，说话有条有理，不像是惹是生非的样子，才接着说：
“名额的事儿，我这边确实需要，给我老战友家的孩子，他腿脚有点不方便，进厂难。
你要是真愿意让，钱我照样按行情给你，三百二十块，一百斤粮票，三十五尺布票，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另外，落脚的地方我给你想办法。我们教育局下属的街道幼儿园，正要找个烧饭打杂的临时工，管吃管住，
虽然不是正式工，可也稳当，都是单位里的人，没人欺负你。
至于亲事……
等你安顿下来，慢慢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看怎么样？”
这话音刚落，旁边那妇女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眼睛唰地亮了，像是突然捡着了天大的好事。
她上下打量着沈南栀，从头看到脚，越看眉头越舒展，越看脸上笑纹越深，
那眼神活像看着自家未来儿媳妇。
“闺女，你等等！”
她连忙开口，声音都带着点抖，
“你刚才说……想找个城里正经人家落脚？”
她身后的男人吓了一跳，连忙扯她袖子，压着嗓子：
“你干啥呢？别瞎说！唐突了姑娘。”
“咋是瞎说！”
妇女一把拍开他的手，干脆得很，转头又冲沈南栀笑，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热乎劲儿：
“闺女，我跟你说实话。我们俩口子今天来，是给我儿子买这个名额的。
我儿子叫杨小山，今年二十四，人特别老实，肯干，就是嘴笨点，不会说漂亮话。
之前托人介绍对象，人家女方非得要个正式工的女婿才肯嫁，我们这才东拼西凑借钱来碰运气。”
她指了指身边的男人：
“你大叔在红星机械厂当钳工，正经五级工，我们家是正儿八经的城市户口。
本来呢，买了名额给我儿子，他有了正式工，也好娶媳妇。
可这不赶巧了么！
我看你这姑娘，周正，稳当，还懂事，比那些花枝招展的强百倍。
你要是愿意，跟我儿子处处看，俩人要是对眼，这名额你要是想自己干，自然就还是你的，你好是对你后妈有顾忌那这工作名额就让我儿子去干，你放心工资我让他每月如数教给你，
你也顺理成章进我们家，城市户口、商品粮，啥都有。
我跟你大叔都是厚道人，绝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这番话说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刘万发端着搪瓷缸子都忘了喝，心里暗道这老婆子倒是会算账，不花一分钱买个名额还捎带捡个儿媳妇，
这买卖赚大了。
中山装男人也哑然失笑，摇摇头说：
“这倒是……我倒是头回遇上这事儿。”
他看着沈南栀，也没逼，
“小同志，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觉得合适，这名额我就让给他们家，我再托人想别的办法。”
李来福站在边上，心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他本来揣着七百多块钱，志在必得，想着就算加价也得把名额拿下来。
结果倒好，人家不拼钱，直接拼亲事了。
他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总不能当场认门亲戚吧？
而他哥也早都结婚了，也用不着这个。
这下好了，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只能摇摇头，心里盘算着回头再找李怀德想想办法，轧钢厂说不定也有空子。
沈南栀也愣了。
她本来想着能有个临时工先落脚就不错了，大不了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可眼前这户人家，直接给了她最想要的
城市户口，正经工人家庭，还有个老实本分的丈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美娟就算闹到城里来，也拿她没办法。
她是明媒正娶嫁进杨家的，工作又不是她上班，陈美娟也没借口和理由到厂里闹。
陈美娟敢撒泼，杨家就能把她轰出去。
也不怕被人说不孝，说闲话，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那个偏心的爹有他儿子给他养老呢。
再也不用被家里拿捏着随便嫁人，再也不用怕被卖去换粮食。
这才是真真正正，跳出那个泥坑了。
她心里翻涌着，鼻尖有点发酸，又死死忍住了。
抬头看了看那妇女热切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憨厚搓手的男人，她轻轻咬了咬唇，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要是……你们不嫌弃我是农村出身，我愿意见见。”
“哎！好！好！”
那妇女乐得嘴都合不上，上前一把攥住沈南栀的手，热乎乎的，
“啥嫌弃不嫌弃的！我们家就喜欢踏实肯干的姑娘！
走走走，咱这就回家去！我这就回去让小子割肉买菜，今儿咱家里庆贺庆贺！”
刘万发也笑着打圆场：
“行啊，这也算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那妇女拉着沈南栀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一路热热闹闹地往外走，嘴里不停说着家里的情况，说儿子怎么怎么老实，说以后肯定不让她受气。
沈南栀被她拉着，走在阳光下，脚步轻轻的，心里头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另一边，李来福和中山装男人也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中山装男人笑着冲李来福点点头：
“小伙子，也别着急，这名额年年有，下次赶早。”
李来福也笑：
“没事，您说得是。”
看着几人走远的背影，李来福挠了挠头。
得，哥嫂的工作还得另想辙。
不过也不算白来，起码见识了，这城里的门路，还真是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