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组在凤台区蹲了整整两天。
张磊带着老何和阿亮总共走了八家网吧。
四家郑彪名下的，四家凤台区其他老板的。
每进一家流程都一样。
交钱、拿卡、自己找位置。
没有一家查身份证，没有一家做实名登记。
八家里面有五家门口连“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牌子都没挂。
剩下三家挂了，但那玩意儿糊在角落里，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第二天晚上收工的时候，老何把DV里的素材导出来，粗算了一下。
两天下来，拍到穿校服的未成年人在网吧内上网的画面超过四十段。
其中郑彪的四家店贡献了二十七段。
凌晨通宵场的画面有六段，最小的一个孩子看着不到十一岁。
张磊把素材带回台里，在剪辑室做了一版三十分钟的粗剪。
第三天下午，孙建玉在新闻评论部的审片室看完了这版粗剪。
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孙建玉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
“行了。”
孙建玉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张磊。
“这期不用再补拍了，素材够用。
凌晨那几段画面留好，那是核心。”
张磊点头。
“主题怎么定？”
孙建玉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谁在把孩子推进网吧。
“就这个。”
“排期呢？”
孙建玉翻了翻台里的播出计划表。
“十天后，周四。晚间黄金档。”
张磊领了任务回去做精剪。
孙建玉自己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小陈，这次暗访的素材很扎实。
已经定了主题和排期。
十天后周四晚上播出。”
……
同一天下午。
信管局总局办公大楼。
苏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签发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关于开展互联网信息服务经营许可专项核查的通知》，落款是信管局总局。
这份通知的收文对象是京都市通信管理局。
通知要求京都市通管局对辖区内所有涉及互联网信息服务的单位进行ICP许可证持有情况的全面排查。
核查对象首次包括了“电子政务、公共服务及彩票发行等领域的互联网应用系统”。
通知末尾的要求也很硬：
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自查，有问题的必须上报整改方案。
这份文件从总局发出的时候，走的是常规业务通道。
公文流转，盖章，编号，存档。
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京都市通管局接到通知的当天，信息安全处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按照清单排查。
互联网信息服务单位的名册调出来，一家一家核对ICP许可证。
企业那边的好办，有证的打勾，没证的记录在案，后续发整改函。
麻烦的是“电子政务、公共服务及彩票发行”这一条，核查范围写的是政府单位。
信息安全处的科员在名册里翻了一圈，现在真正的政府上信息平台的很少。
少数几个政府的门户网站和办事平台，这些是今年上线，当时就走过ICP备案流程，手续齐全。
公共服务平台翻了几个，也都有证。
彩票发行。
科员在数据库里搜了一下。
京都市范围内涉及互联网彩票发行的系统只有一个，京都市民政局下辖的电脑福利彩票系统。
这套系统九九年底上线试运行。
科员查了一遍ICP许可证的备案记录。
没有。
这套系统上线的时候《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还没颁布。
等到九月份管理办法正式施行，民政局那边压根没有来补办。
科员把排查结果整理成报告，交给了处长。
处长看完以后往上报。
市通管局的分管副局长拿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名单上政府单位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京都市民政局。
其余全是企业。
……
这份核查通知传到京都市民政局的时候，是两天后的上午。
红头文件摆在办公室主任的桌上。
主任看完第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不好拿主意。
于是他端着文件，敲开了分管副局长郝建国的办公室门。
郝建国正在改一份年终总结报告的初稿，抬头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抬头。
信管局总局专项核查ICP许可证。
郝建国的笔搁在了桌上。
电脑福利彩票试点是民政局一把手抓的政绩工程。
从立项到上线运行，跨了三个部门、用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跑通了。
系统上了大半年，运转正常，投注量月月增长，上面很满意。
从来没有人提过ICP许可证的事。
没有人提，不代表不需要。
文件上说明，依据九月份颁的管理办法，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必须取得ICP许可证。
电脑福彩系统涉及线上资金交易，严格来说就是经营性互联网信息服务。
没有证，就是无证经营。
这个帽子扣下来，谁的脑袋都得疼。
郝建国把文件递了回去。
“跟市通管局核实一下。
这次专项核查，涉及的政府单位有多少家。”
办公室主任拿着文件出去，二十分钟后回来。
“核实过了。
政府单位就我们一家。
其他全是企业。”
郝建国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就他们一家。
信管局总局发文搞全面排查，政府单位里唯独只有他们民政局。
这不是撒网捕鱼，明显是定点打击。
郝建国拿起电话，拨了局长周安平的手机。
“局长，有个事得跟您汇报。
信管局总局下了一份ICP许可证核查通知，咱们的福彩系统被列进核查名单了。
十五个工作日内要上报整改方案。
我刚让人跟市通管局确认过，政府单位这一块，只有咱们一家。”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信管局总局？”
周安平的声音沉下来。
“之前从来没人查过这个事。
怎么年底了忽然来这么一出？”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周安平在电话那头没再说话。
过了五六秒，他开口了。
“这样，我去找市通管局那边了解下情况。
你先让法规处查一查，这个ICP证怎么补办，走什么流程，需要多长时间。两手准备。”
“好。”
挂了郝建国的电话，周安平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市通管局局长赵明川的手机。
两人在电话里客气了两句。
周安平直奔主题。
“赵局，总局刚下了一份ICP核查通知，我们福彩系统被列进去了。
之前没人跟我们打过招呼，这事来得突然。
想请你帮忙问问总局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