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褚知聿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
林持连夜从巴黎请来了医生飞刀，好在伤口虽然看起来深，却没有伤到骨骼，消毒缝合后没有大碍。
摩纳哥岛上这家医院看起来更像某种五星级酒店的套房，是为全球顶级富豪提供服务的，褚知聿住的这一套横跨两层，甚至配备了环绕式露台和恒温无边泳池。
唐茉枝则只是有些轻微的软组织挫伤，手心擦破了皮，简单消毒后就被带进了褚知聿的病房。
直到看见他躺在病床上，唐茉枝那种一直悬浮着，一脚踩空的感觉才缓缓落回实处。
她站在床尾没有靠近，察觉她的视线，褚知聿掀开眼皮看见她，声音有些沙哑，“来，茉枝。”
唐茉枝没有动。
褚知聿以为她被吓到了，“抱歉，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唐茉枝扯了下嘴角，“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
褚知聿摇摇头，示意她靠近些。
他最重的伤在后背，位置尴尬，没法躺下，只能半坐着。腿也受了伤，被固定床尾的支架上吊起。
平日里高高在上，强大且高不可攀的人，此刻穿着病号服，肤色苍白，眼尾的睫毛低垂，浓密纤长，添了一股脆弱感，像是能任人采撷。
他用一种极不习惯、略带示弱的语气喊她，可耻地想要利用她的同情心。
唐茉枝却在这一瞬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们果然长得很像，示弱的时候更像，连气质都变得暧昧而模糊。
事实上，褚知聿在上救护车之前已经让人去查那几名车手的身份，很快就查到了些东西，对方手法与自己用过的如出一辙。
那些人查不到具体身份，是非法移民，乘坐一艘废弃观光船改造而成的偷渡船，从港口一侧的石滩上岸潜入摩纳哥。
褚知聿基本可以确定幕后是谁，那个野种目前尚在昏迷种，这更像是他父亲或是家族中某个人的手笔。
奇怪的是，他此刻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报复，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隐秘的喜悦。
一方面庆幸那辆车是冲着他来的，没有伤到她，另一方面又惊讶于唐茉枝竟然在那样危险的时刻不加思索的冲出来想要救他。
她眼中的惊恐和担忧不似作伪，让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褚知聿得到过无数贵重的东西，但从未有过这种被一个人豁出命来保护的体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预期过的感受。
他原本早已接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只有掌控和索取的位置，现在他觉得，只要他们好好的，一切都会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会组建一个幸福而完美的家庭，一切都会翻篇。
至于那个野种，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报复回去。
医生很快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食物。褚知聿说有些困倦，让唐茉枝陪他休息一会儿。
VIP病房的病床很宽，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褚知聿握着她的手，说让她上来靠在一边休息。
他后背应该很疼，严重缺血让他的面色和唇色愈发苍白。
唐茉枝想起那满地的血。
后来听林持说，他的伤口太深，出血量很大，院方为他紧急安排了输血，格蕾丝王妃医院虽然已经是这里最顶级的医疗机构，但血库储备并不充裕，好在有钱能排除万难，医院向法国血库请求支援，调来了足够的血浆和红细胞。
其中一部分是蛋白补充液，在正扎在褚知聿颈部。
这应该是唐茉枝见过他受过最严重的伤，而如果不是为了扑过来救她，或许会是另一种结局。
唐茉枝安静了片刻，忽然主动挑起话题，“你说今天想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褚知聿顿了一下，“下次再说。”
“不要下次了，就现在。”
他失笑，随即摇了摇头，“这个情景下说出来不太好，像是我在利用你的心软拿捏你。”
唐茉枝顿住。
褚知聿此刻异常的温柔让她有些烦躁，刚要说出些准备好的尖锐的话，有人敲了敲门。
褚知聿应了一声，门被推开，是面色复杂的林持，手里拿着三支gelato，冒着冷气，应该是刚让人买回来的。
他快步走进来，将冰淇淋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唐茉枝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出去了。
唐茉枝看着那三支颜色鲜艳的冰淇淋，愣了片刻。
“之前买的那些掉在地上了。”褚知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看你刚才一直望着那辆车，应该很想尝。”
看唐茉枝一动不动，他斟酌措辞，又说，“不过你现在受伤了，不能摄入太多糖分。这三个口味是店里卖得最好的，你每样尝一口，剩下的我让人处理掉。”
语气很委婉，像是怕话说出命令意味会让她不开心。
唐茉枝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嗓子像被堵住，让她那些准备好的难听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使不上劲。
她坐下，只说，“现在不太想尝。”
这一天过得极度疲惫。
窗外天光微亮，摩岛即将迎来日出。
褚知聿在受伤状态中短暂地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稳，梦到唐茉枝摔在地上，血从她身下漫开。
心跳过快，褚知聿在血压不稳定的情况下猛然睁眼，病房里很安静，空调送风口吹来舒适的恒温凉风。
他转过头，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茉枝？”
褚知聿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钝痛沿着脊椎窜上去。
随即，他在很近的地方听到了她的回应，“别动。”
褚知聿转过头，看到唐茉枝。
柔和的夜灯照亮了她半张脸。
唐茉枝换了身衣服，将身上的无菌病号服脱下，换成了她最常穿的T和牛仔长裤，头发扎了起来，很清爽的模样。
褚知聿有些莫名，“你坐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不睡？”
唐茉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天亮了。”
“对，”他说，“你休息的时间不够，上来吧。”
唐茉枝摇了摇头，“我不会上去了。”
一种微妙的预感忽然出现，褚知聿微笑的唇线慢慢抿紧。
在唐茉枝继续开口准备说出些什么的时候，他忽然打断，“不要说。”
弯下的眼失去笑意。
褚知聿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柔软下来，带着一些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类似于乞求的口吻，“我的伤口很痛，你能不能先上来？”
明明不久之前，他才说过不愿意用示弱的姿态博取她的怜悯，可这一刻他却故意提起自己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