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没有九万大山,只有一片平原。平原中央,立着七座山,山腹中各有一座狱,狱中关着七尊“货”——七尊从虚空中坠落的存在,无形无相,却能吞噬一切。
“它们是虚空之子。”张寒渊的声音在画面中回荡,“从虚空裂缝中坠落,落在人间,便要吞噬人间。万年前的先民,用了三百年,才将它们封入七狱。”
画面中,七座山巍峨耸立,每一座山下都有一座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七狱七碑,需七人守。”张寒渊继续道,“先民选了七族,每族出一人,世代守碑。我张氏,守的是第七狱——也就是你后来收束的那一座。”
画面转到第七狱前,两个人并肩而立。
一个是张寒渊,另一个——
张寒月瞳孔一缩。
另一个人,穿着和张寒渊一样的战甲,手里也握着一柄剑。可那柄剑,是黑色的,黑得像夜。
“他叫陈无涯。”张寒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最好的朋友。陈氏守的是第一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立誓——守碑万年,不负先民。”
画面中,两人相视而笑,剑光交错,像是在切磋剑法。
“可誓言,是最容易碎的东西。”
画面一转,第一狱的山崩了。
碑碎了,狱破了,那尊“货”从山腹中冲出来,化作漫天黑雾,吞噬了方圆百里的生灵。
画面中,张寒渊提着剑,站在尸山血海中。他的战甲染满了血,脸上也全是血——可那些血不是他的,是陈无涯的。
陈无涯的尸体,就倒在他脚下。
“他背叛了誓言。”张寒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把第一狱的封印之法,卖给了归墟殿。殿里的人,想借七狱之力,炼一尊神。他们答应他,事成之后,让他成神。”
“可他不知道,殿里要炼的神,就是那七尊“货”。”
“第一狱破的那一天,他才知道真相。可已经晚了。万人殒命,百里成墟。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杀了他。”
画面中,张寒渊的剑,刺穿了陈无涯的心口。
那一剑,刺得很慢。慢到张寒月能看清剑尖穿透战甲的声音,能看清陈无涯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陈无涯倒下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张寒渊的衣袖,可手伸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他说:“寒渊,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成神。””
“我说:“我不原谅你。””
张寒渊拔出剑,剑身上没有血。陈无涯的血,已经被那柄黑色的剑吸干了。
他跪在陈无涯的尸体前,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站起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画面再转,张寒渊站在第七狱的碑前,用剑在碑上刻下一行字:
“碑若认主,主必出张。”
“从那天起,七狱碑主,只出张氏。”张寒渊的声音回荡在画面中,“我不信陈氏,不信任何人。我只信我自己。”
画面最后,张寒渊站在第七狱的山顶,望着远方。
“我等了万年。”他说,“等一个能收七狱之尾的人。”
“你来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
张寒月站在池中,久久没有动。
万年前。张寒渊。陈无涯。背叛。斩杀。誓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和张寒渊的手,一模一样。
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剑意在掌心流转。那是凡躯的剑意,也是万年前第一任碑主留下的传承。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我以为我是弃子,是归墟殿不敢杀的人。可实际上——”
“我是张氏万年传承的最后一人。”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张家宗祠的雪,不是耻辱。”他笑了,“是传承。”
他低下头,看着池底那块刻着碑主名录的石头。他的名字“张寒月”正在缓缓浮现,而他的名字旁边——
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他看清了。
“陈无涯。”
三个字,被一道深深的剑痕划去,可痕迹还在。
“万年前,第一任碑主亲手划去了叛徒的名字。”陈七的声音从池边传来,“自此,陈氏被逐出守碑之列。可陈氏的血脉,没有断。”
他抬起头,看着张寒月。
“殿中七司,司扫、司录、司剑、司阵、司药、司符、司命——七司之中,陈氏占了四席。”
“老朽姓陈,司扫。”
“我,姓陈,司录。”
张寒月从池中走出来,水珠从他身上滑落,落在池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的眉心血纹,已经褪去了。
神魂之伤,尽愈。
“殿主的意思是?”他问。
陈七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只有八个字:
“七狱已松,碑主亲收。”
“第七狱虽已收束,可其余六狱,封印皆松。”陈七道,“殿主闭关百年,无法出手。七司之力,只能勉强维持。若要彻底收束——”
“需碑主亲赴六狱,重立封印。”
张寒月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收起。
“六狱在哪?”
“葬神渊、沉星川、空天古城、幽冥裂谷、天机阁旧址、星陨禁地。”陈七一一报出,“每一狱,都有一尊“货”。每一狱,都需要碑主亲自去收。”
张寒月沉默了片刻。
“天机阁旧址?”他皱眉,“天机阁不是已经覆灭了吗?三百年前,血河老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陈七笑了。
“碑主以为,血河老祖就是第一狱的“货”?”他摇了摇头,“血河老祖,不过是第一狱“货”的一缕分身罢了。真正的“货”,还在天机阁地底沉睡。”
“三百年前,天机阁覆灭,血河老祖被斩杀,可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张寒月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时候出发?”
陈七笑了。
“碑主刚从洗髓池中出来,神魂初愈,剑意未复。殿主说,给碑主三日时间,在归墟海中休整。三日后——”
“殿主会亲自见碑主一面。”
张寒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向旧祠。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洗髓池。
池底的古镜,已经沉了下去。可那块刻着碑主名录的石头上,《张寒月》三个字,已经刻实了。
而《陈无涯》三个字,依旧被那道剑痕划着。
万年了,那道痕,还在。
“陈七。”张寒月忽然开口。
“碑主有何吩咐?”
“你说陈氏占了七司中的四席。”张寒月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七身上,“那你告诉我,万年前张寒渊立下“碑主必出张氏”的祖训时,陈氏是什么反应?”
陈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碑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万年前,陈氏被逐出守碑之列,差点灭族。可陈氏没有死,他们活了下来,活到了今天。”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张氏总有一天会绝嗣。”陈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到那时,守碑的重任,还是会落到陈氏肩上。”
“所以他们在等。”
“等张氏绝嗣的那一天。”
张寒月看着陈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可张氏没有绝嗣。”他说,“我还在。”
陈七的笑容没有变,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他说,“碑主还在。”
……
三日,过得很快。
张寒月在归墟海中休整,神魂之伤尽愈,剑意也恢复到了巅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剑意比入池之前,更强了三分——洗髓池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将他体内的杂质尽数洗去,凡躯之体,已近无瑕。
第三日黄昏,陈七来了。
“碑主,殿主有请。”
张寒月点了点头,跟着陈七走出旧祠。
海面上,一条路铺向远方。不是鱼群铺就的活路,而是一块块石碑,从海面下沉浮而起,连成一线。
“殿主在哪?”张寒月问。
“海底。”陈七踏上第一块石碑,“归墟殿,在海面之下三千丈。”
张寒月跟着他,一步一步,踏着石碑,走向海的深处。
石碑的尽头,是一座门。
门很大,高约百丈,宽约五十丈,通体漆黑,像是用一整块黑石雕成。门上刻着两个古字——《归墟》。
字是金色的,可那金色已经很淡了,淡得像是要褪去。
“万年了。”陈七站在门前,轻声道,“这座门,万年前就立在这里。先民用七座山的山心石,铸成了这座门。门后,就是归墟殿。”
他抬起手,按在门上。
门无声地开了。
本章完。承蒙诸位道友一路相伴,求订阅,求追读,求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