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党互攻,鱼儿岂能无恙?
周景帝决定哪边都不站,直接将事甩给当事人。
“魏卿,方阁老所言,汝可辩之。”
皇帝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翰林院班列。
方祁见魏逆生未立即反驳,心中底气更足,再向御座拱手道
“陛下,臣并非质疑翰林言事之权。
然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魏逆生,冯太傅之徒也
王堪,宋景之门生也。
宋景今为主审,冯衍乃此案幕后之最大受益者。
臣斗胆请问:此疏,究竟是直臣言事,还是门生为师出战?”
若为国言事,何以偏偏在冯,沈二公相争之际?
若奉师命,则此疏便非言事,而是党争之刃!”
说完,他转过身,直视魏逆生,语气咄咄。
“魏逆生,你敢在这大殿之上
当着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道疏与冯太傅毫无干系吗?!”
【党争之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沈党明显想要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与此同时,开完团的沈端垂目不语,静观局势。
兵部尚书宋岳眉头紧皱,正要出班辩驳,却被御座上的声音打断。
“方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周景帝开口,目光再一次落在魏逆生身上,语气平淡如水。
“魏卿,方阁老说你是奉师命上疏。”
“你可有话说?”
“臣有何不敢?!”
魏逆生从班列中缓步出列。
持玉笏板,悬鱼袋,朱紫朝中一点绿!
“方阁老方才引《大学》,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臣,深以为然。”
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正,不躲不闪。
“今臣也引《大学》数句,以答阁老之问。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臣上此疏,心中所存,唯“诚意”二字。
阁老若问此疏与太傅有何干系......”
“臣答:有干系。”
满殿哗然!
“魏子安!”宋景懵了。
“陛下,魏修撰乃妄言也!”宋岳也是出列请言。
“陛下,魏逆生自认,当.....”方祁则面露喜色,正要乘胜追击
却听魏逆生再声压过了殿中私语。
“陛下,臣师冯衍,教臣读《尚书》,教臣修《实录》
教臣“修史者据实而录,虽一字不可易”。
臣在疏中所列,景和十一年十二万石变七万三千石
景和十二年“名为常平实为常虚”,景和十三年苏州府八万变五万
这三笔账,皆有原档可查、原疏可证。
臣师教臣的,正是“据实”二字。
若这些账目是假的,臣甘领诬告之罪。
若这些账目是真的,那臣无论奉谁之命上疏,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众人松了口气,清流班列中也是数人暗暗点头。
“魏修撰好口才。”方祁面色微变,却冷笑道
“但你说的这些账目,皆是旧档。
旧档或有笔误,或有霉损,或有过时未更新之处。
你以旧档为据,便断定仓场有弊,是否过于轻率?”
“阁老此言,下官不敢苟同。”魏逆生不卑不亢
“吾所修者,《国朝食货志》也。”
“食货志者,国之大计,后人之观。
太宗皇帝尝诏:“修史者,据实而录,虽一字不可易。”
下官在翰林院三载,所习者正是此道。
若因“旧档或有笔误”便弃而不录
《食货志》中所有数据,岂非皆可质疑?
既皆可质疑,那朝廷每年颁布的赋税之数,又有几分可信?”
“阁老言下官为“党争之刃”,可刃在何方?!”
“若上疏直言便是党争......”
魏逆生说完,抬起头,目光直视方祁,声如玉石。
“那下官请问方阁老,《礼记》有言:“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我魏子安,今日立于此处,不避斧钺,所言皆可对证。
阁老以“动机”二字相责,却对疏中列举的铁证避而不谈。
请问阁老,这三笔账,究竟是真是假?”
这一问,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向方祁的咽喉。
方祁面色微变。
不是,你魏逆生到底是冯党还是清流啊?
这一套的路数怎么这么熟悉?!
但方祁毕竟久经沙场,在朝堂上斗了半辈子,什么阵势没见过。
于是冷哼一声,强自镇定道:
“魏修撰,以翰林之身,未经户部核实
便以“铁证”自居,是否过于自负?”
这话说得很巧。
不说账是假的,只把方向从“真假”往“精确度”上引。
往后拖一拖,这事也许就能不了了之。
但魏逆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再次请言
“陛下,《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臣在翰林院三载,所习者正是考据校雠之学。
所列三笔账目,并非仅凭单一档案
而是以户部奏报、御史巡仓录、地方仓场坐簿三者交叉核对。
三份档案,三个来源,却指向同一结论,“账实不符”。”
说完,魏逆生往前踏了半步,目光如炬盯着方祁。
“然阁老却说:“未经户部核实”。
那下官倒想请问:御史张懋、李瀚、赵鼎
皆是朝廷钦命的巡仓御史,他们的奏疏难道不是“核实”?
三任御史,三份奏疏,所言皆同。
若这也算“未经核实”......
呵呵,那下官不知,在方阁老眼中,谁才有资格核实?”
“还是说,阁老认为,核查账目这等事,只能由涉案之人自己来做?!”
不辩动机,只论事实
不说党争,只提本职。
此言一出,沈端睁眼回看,清流班列中已有数人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