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停下脚步，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两声轻微的吸鼻涕动静，紧接着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林大夫，这会儿忙不忙？”
苏浅浅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干涩，语速慢了半拍。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易听着听筒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微微皱眉。
“不忙，遇上难事了？你在哪？”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
“没有……就刚下白班。”
“在咱们医院后街，张秀姐开的那家甜品店里写材料。”
“就现在脑子一团乱，有点写不下去了。”
张秀这个名字，林易印象很深。
几个月前，张秀的老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症，家里请的保姆为了图省事，私自给老人超量喂服镇静类西药，导致老人症状加重。
当时林易帮了张秀一把，及时把老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那场病之后，张秀直接辞掉了国外的高薪工作，回江州全职照看老爷子，顺便在市一院后街盘了个铺面，开了这家甜品店。
林易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没有提自己下午已经从云阳回到江州的事。
“你手头卡在什么地方了？”
“就是专科护士申报的实操规范表。”苏浅浅的声音低了下去，“护理部今天下午刚把初稿退回来。”
“行，我知道了。”
林易走出连廊，外面下起了清雪，他站在马路牙子边看向车流。
“你稍等会，等我十分钟！”
“哦……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
挂断电话，林易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顺着辅路驶来，林易抬起右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师傅，去市一院。”
十五分钟后。
出租车在市一院后街的巷口停稳。
这会儿刚过八点半，后街两侧的铺子都还开着，只是人不多。
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街道右侧的“张记麦香”亮着灯。
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没有拉帘子，暖黄色的灯光穿透玻璃，在门前投出一片亮堂的方块。
林易走到店门口，抬手推开玻璃门。
门楣上挂着的铜制风铃晃动，发出两声清脆的撞击声。
店里的暖气很足，混杂着烤面包、黄油和现磨咖啡豆的香气。
吧台后面，系着深咖色围裙的张秀正低头擦拭一台意式咖啡机的蒸汽喷头。
听到风铃响，张秀习惯性地抬起头，脸上的职业笑容还没完全展开，视线就落在了林易身上。
张秀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嘴唇微张刚要出声招呼。
林易立刻抬起右手食指，在嘴唇前竖了一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张秀愣了半秒，很快反应过来。
她抿紧嘴唇，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眼角弯起，伸手指了指店铺最里侧的拐角卡座。
林易朝她微微颔首，抬手拍掉肩头和袖口将融未融的雪水，放轻脚步往里走。
店铺最里侧的圆桌旁，苏浅浅背对着过道坐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一个丸子头，发髻上还别着一根蓝色圆珠笔。
小圆桌上满满当当地铺着三本《中华护理杂志》、一张打印出来的《直肠温度与药液吸收率对照表》，以及十几页写满批注的A4打印纸。
苏浅浅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着一支红笔，正咬着塑料笔帽，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那张《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中医专科护士操作规范申报表》。
林易走到圆桌旁，伸手握住对面木椅的靠背，轻轻拉开坐了下去。
“让我看看是什么材料，把咱们情报女王都给难住了。”
苏浅浅浑身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看清坐在对面的人是林易，她牙齿一松，手里的红笔直接脱手，顺着桌面滑落，在打印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杠。
苏浅浅张了张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足足过了三秒，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你……你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江州的？”
她声音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毛衣的袖口。
“你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在电话里还骗我说等你十分钟，这都十五分钟了！”
“下午刚到。”
林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把那支滚到桌边的红笔捡起来，放回她的笔袋旁，随后把视线投向桌上摊开的材料。
“刚去三附院看了趟赵晓龙，出来正好接了你的电话，路上堵车就晚了点。”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
张秀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过来，看着眼圈泛红的苏浅浅，轻声打趣道：“林大夫这一回来，某些人对着表格叹了一个小时的气，总算能喘匀了。”
“店里的招牌芒果慕斯刚出炉，要不要来一块尝尝？”
听到芒果两个字，苏浅浅的肩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赶紧伸出双手连连摆手。
“张姐饶命！”
“明天我还得回科里上白班呢，可不敢吃芒果。”
林易听到这话，嘴角牵起笑意，抬头看向张秀。
“张姐，给她来一块抹茶的，再给我们来两杯温水就行。”
“行，你们聊，锅里还炖着银耳羹，我去看着点火。”
张秀笑着点点头，把托盘里的抹茶慕斯和温开水放在桌角，转身退回了吧台后面。
苏浅浅伸手握住温热的玻璃杯壁，低头喝了一大口温水，胸口起伏了两下，把翻涌上来的委屈劲儿压了下去。
林易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桌上那份盖着护理部退回章的申报表边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哟，最爱吃的抹茶慕斯都不能让你开心，看来事情很严重啊，说说吧，怎么回事？”
苏浅浅捧着水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压在最底下的两张《临床护理实操考核评分表》抽出来，推到林易面前。
“省护理学会今年新增了中医重症专科护士的资质认证，咱们院分了两个名额。”
“我报的课题是《中药保留灌肠在急危重症患者中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苏浅浅指尖点在评分表右上角那两个鲜红的68分和71分上，喉咙有些发紧。
“理论部分过了，但临床实操考核，连续两次被护理部的考评组打了低分，直接退回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