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抬起眼皮，隔着镜片看向钱大通。
“翻到第四页。市肿瘤医院的医保联网记录显示，十六天前，也就是一月十八日，李铁因持续性干咳、咯血去医院就诊，胸部增强CT及支气管镜活检确诊为：右肺中央型小细胞肺癌，广泛期，伴纵隔淋巴结及肝转移。临床评估生存期不足六个月。”
地下室里响起一阵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李博文看着那张病理诊断报告的复印件，眉头紧锁。
“小细胞肺癌广泛期，恶意程度最高的一种肺癌。他放弃治疗了？”
“对。”
周渊点头。
“确诊当天，李铁拒绝了住院化疗的建议，只开了两盒止痛药就回了家。没告诉老婆和儿子。据他妻子笔录反映，这半个月李铁情绪低落，经常半夜一个人在车里喝闷酒。”
周渊顿了顿，指向最后一页的省厅物证鉴定中心毒物检验报告。
“事发后早晨七点十分，交警在市一院急诊抢救室抽取了李铁的静脉血。”
“气相色谱法检测结果：血液乙醇浓度为180/100，属于重度醉酒驾驶。”
“胃内容物抽吸检测，同样检出高浓度乙醇及廉价高粱酒成分，未检出巴比妥类、苯二氮卓类及任何常见神经致幻类毒物。”
周渊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从现有的全部客观证据链来看，这是一起逻辑完全闭环的普通交通事故。”
“一个身患绝症、仅剩半年寿命的底层货车司机，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借酒消愁，彻夜宿醉后清晨强行出车，在酒精麻痹与绝望情绪的共同作用下，操作失误或者突发轻生念头，将油门当刹车，引发了惨剧。”
话音落下，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如果是人为买凶，凶手账户里必定有钱，或者家属受到胁迫。
可李铁自己是个必死之人，家里既没多出一分钱，妻儿也安然无恙地待在家里。
一个绝症病人酒后失控肇事，在法律层面，哪怕判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
因为他本身活不过半年，最终都会走保外就医或者在监管病房里病亡的流程。
背后就算有人，这条线在李铁这里，也被彻底掐断了。
孙军手指按着太阳穴，低声开口。
“绝症，醉驾，无资金往来。如果这真是冲着咱们来的，做局的人把每一步法律程序和侦查方向都算死了。”
“查他这半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
叶青沉声说。
“绝症患者心理防线脆弱，不一定需要给钱，只要有人在酒桌上故意引导或者激怒他……”
“查过了。”
周渊打断了叶青的话。
“他这半个月除了去批发市场拉过三次水果，其余时间都待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昨晚他是一个人在自家楼下的面馆喝的散装高粱酒，面馆老板和监控都能作证，整晚只有他一个人一桌，没跟任何人搭过话。”
陈红咬着嘴唇，手指把复印件的边角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难道真是巧合？”
主位上的张清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黑色的手机上，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齐锐坐在右侧，看着桌上的报告，突然开口。
“如果是死士，不需要钱，但普通百姓，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当死士。”
众人全部沉默下来。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找不到半点下手的缝隙。
坐在最末位的林易，从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低着头，两只手按着那叠A4纸复印件，把第四页的《市肿瘤医院生化及病理检查报告单》和第六页的《公安厅物证中心血液乙醇及生化复核报告单》抽了出来，并排平铺在实木桌面上。
昏黄的灯光照在黑白打印的表格数据上。
林易的视线在两张化验单的各项指标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肿瘤医院报告单的“肝功能及肝脏彩超”一栏：
【肝脏多发转移灶，最大径4.2C谷丙转氨酶（ALT）：168U/L，谷草转氨酶（AST）：215U/L，总胆红素（TBIL）：42.5μl/L。临床提示：中重度肝功能受损。】
紧接着，林易的视线平移到右侧警方出具的时间轴与血检报告上：
【面馆监控确认饮酒结束时间：2月2日23:30。饮酒量：52度散装高粱酒约500。】
【初次采血时间（市一院急诊）：2月3日07:10。血液乙醇浓度：180/100。】
【二次复核采血时间（省厅法医介入）：2月3日11:10。血液乙醇浓度：112/100。】
【抢救室用药记录（07:00-11:00）：0.9%氯化钠注射液1500，林格氏液1000，红细胞悬液4U，未见纳洛酮及促酒精代谢药物使用记录。】
林易盯着那两个相隔四小时的血液酒精浓度数值。
180，降到了112。
四个小时，代谢掉了68/100。
在大量输液稀释的前提下，每小时下降17/100，这看似符合急诊创伤抢救后的血液稀释规律。
但林易的目光再次下移，落在了二次复核血检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附注上，那是省厅毒理实验室做气相色谱质谱联用（GC-MS）全谱筛查时，顺带拉出来的内源性代谢物峰值比：
【全血乙醛浓度：极微量（＜0.5/L）；乙酸浓度：正常基线。】
林易的瞳孔微微收缩，按在纸面上的右手食指停住了。
他脑海中迅速将这几组枯燥的临床数据拼接、逆推。
乙醇进入人体，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赖肝脏中的乙醇脱氢酶转化为乙醛，再由乙醛脱氢酶转化为乙酸，最后分解为二氧化碳和水。
正常成年人，肝脏每小时代谢乙醇的速度是恒定的零级动力学过程，大约每小时降低10到15/100。
而李铁是一个小细胞肺癌晚期伴肝多发转移、转氨酶飙升到两百以上的中重度肝损伤患者！
他的肝细胞大量坏死，乙醇脱氢酶活性至少下降百分之六十以上。
如果他在昨晚十一点半喝了一斤高度白酒，到了今天早上七点十分，血液里还有180/100的酒精，那么他的身体在后续四个小时里，必然处于严重的乙醛蓄积状态！
可省厅十一点十分抽的血里，酒精浓度掉了整整68个点，血液里却几乎没有中间代谢产物乙醛！
酒精去哪了？
没有经过肝脏的乙醛脱氢酶路径，乙醇是怎么凭空在血管里消失的？
更反常的是，昨晚十一点半喝完一斤白酒，按重度肝损伤患者的胃肠吸收与缓慢代谢曲线来算，今天早上七点十分的血醇浓度，根本不可能刚好卡在180/100这个峰值上！
林易的呼吸稍微放缓了一些，低着头，目光锁在那行全血乙醛浓度的打印字迹上。
这根本不符合人体肝脏的生理代谢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