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三天,陈青昨晚上的低烧彻底退干净了。
红升丹药线刚埋进去的那二十四小时里,体温一度蹿到了38.2。
韩美玲每隔两个小时就记一次生命体征,体温在第二天凌晨升到最高,之后就开始往下退。
林易没给她用西药退烧药,只让邓锦言煎了一副小柴胡汤加减,分三次温服喝下去。
到了第三天大清早,腋下温度已经降到了36.4。
引流口排出来的渗液,也从最开始那种又黄又黏的脓水,变成了清稀的淡粉色水样液体。量少了很多。
韩美玲记录本上的数字,从术后第一天的120毫升,降到了昨天的40毫升。
到了今天,目测连20毫升都不到。
上午八点四十,重症中心一区换药室。
陈青坐在诊疗椅上,身上套着宽松的病号服,扣子解开了上面三个。
左边胸口原本缠的弹力绷带和十字布带,这会儿已经被韩美玲提前拆掉了。
她现在的精神头比做手术前强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深呼吸,把嘴张开。”
邓锦言站在她正对面,左手拿着镊子,右手捏着一个碘伏棉球。
陈青听话的张嘴吸了一口气。
邓锦言先拿碘伏棉球把引流口周围的皮肤仔细擦了一圈,把表面干掉的血痂和渗液擦干净,引流口开得很小,就在缝合线旁边留了一个不到三毫米宽的小豁口。
她换了一把细头镊子,镊子尖慢慢探进引流口里,夹住第一根药线的线头往外抽。
药线顺着窦道深处滑了出来,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淡红血水。
原本红艳艳的药线,在肉里闷了三天,表面那层红升丹药粉早被身体里的组织液化光了,整根线变成了暗褐色。
邓锦言把抽出来的药线扔进弯盘里,低头看了一眼。
“化得挺干净,基本看不见残留的药粉了。”
她继续把镊子伸进去,夹住第二根,用一样的手法慢慢拔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根……
药线全部抽出。
“好了,抽完了。”
邓锦言把镊子搁下,拿干纱布轻轻的按了按引流口。
陈青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脑门上冒出了一层虚汗。
林易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往前走了一步。
“我按一下伤口周围,要是觉得疼你就说。”
陈青点了点头。
林易戴着手套,食指和中指按在陈青切口周围的皮肤上,稍微用了点力按下去。
一股巨大的浮动感传来。
皮和底层的肉,完全不贴合。
这是外科手术切除核桃大肿块后,留下的物理空腔,表皮悬浮在胸大肌筋膜上方,中间没有任何支撑。
林易收回手。
“把手转过来,我给你搭个脉。”
陈青放平手。
林易伸手搭在她的寸关尺上。
脉象沉细,偏缓。
弦数之象已退。
肝经郁热的源头被拔掉,只剩下术后气血略亏。
林易视线微凝。
淡蓝色的光幕在空气中浮现。
【患者:陈青,女,26岁】
【诊断:粉刺性乳痈(毒去正虚,皮下空虚证)】
【病机:主灶已除,痰毒退净。然形体破损,肉理未合,极易渗液成漏。】
【风险预测:局部皮瓣大面积游离。24小时内必定积聚炎性渗出液。若无法强力压迫贴壁,必成新死腔引发二次重症复发。】
【病因权重分析:术后局部皮瓣广泛分离遗留空腔(80%),术后气虚无力托生肌(20%)】
光幕一闪,很快就散了。
他转身走向一旁的电脑,拉开医嘱界面,敲击键盘。
“毒已经清干净了,喝的药得调一下。”
他一边打字,一边回头跟邓锦言交代。
“原方去金银花、连翘。”
“外部毒邪已去,清热解毒药不可再用,恐伤脾胃。”
“靠重剂黄芪党参收口生肌,纠正患者整体免疫紊乱。”
回车键按下,处方提交。
这时候,换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耿浩然走在最前面,张耀阳和李硕紧紧跟在后头。
再往后,还有两个一组的年轻住院医,探头探脑的顺着门缝往里瞄。
耿浩然看了一眼屋里的阵势,没有往里硬挤,就带着人在靠门的位置站了半圈。
张耀阳倒是直接跨了进来,眼睛先在弯盘里的药线上扫了一圈,又瞅了瞅陈青胸口周围已经完全消肿的皮肤,嘴皮子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栾鑫早就站在里头了。
他给林易当副手,早上七点半就跑来换药室准备要用的东西,这会儿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站在林易右后方。
韩美玲推着换药的小推车走了进来。
推车上层摆着一大卷还没剪开的白脱脂棉,下层放着一条用粗棉布手工缝出来的十字长布带,四条带子顺着中间的结向四个方向散开,边上全用线扎严实了,一看就是手缝出来的。
张耀阳盯着那根怪模怪样的布带看了两眼。
“这就是那个四头带?”
“对。”韩美玲把小推车刹住。
林易走向水池,按压洗手液,流水冲刷指节。
他擦干双手,重新戴上一副无菌手套。
他拿起剪刀和那卷脱脂棉。
“这么大的游离皮瓣。”
李硕推了推眼镜,看着陈青胸前的空腔。
“如果不下负压管引流,常规手段只能用弹力绷带做全胸廓的环形包扎,靠死力气压迫贴合。”
“环形包扎受力面积太大。”
张耀阳反驳。
“这种局部的深坑,大面积包扎根本压不住底层的死角,渗液照样会长出来。”
林易手里的剪刀在棉布上裁切。
“盲目裹紧会阻断整个胸部和腋下的血液循环。”
林易把裁下的棉条托在掌心。
“这种大面积的剥离,微血管床已经大幅受损,再用环形包扎,皮瓣边缘必然缺血坏死。我们要的是点对点压迫。”
“点对点压迫,受力点太集中,容易滑动。”
李硕给出常规推断。
林易放下剪刀。
“所以动手绑之前,我们得先把模子做出来。”
张耀阳听得一愣:“模子?”
林易没接话,手上的活儿已经动起来了。
他从大棉卷上撕下一块巴掌大小的薄棉片,两只手配合着飞快的对折、揉捏、使劲搓成一团。
棉花在他掌心里越揉越实,刚才还软趴趴的一团,眨眼工夫就被搓成了一个直径三公分左右的硬棉团。
他拿两个手指头用力掐了掐,硬得跟网球差不多。
这是最里头的一层,用来当核心。
他把硬棉团随手放在托盘里,又扯下一大块棉花,厚度是刚才的两倍。
这次他没往死里搓,只是平整的对折了两下,弄成一个有弹力而且软硬适中的棉垫子,把刚才那个硬棉团整个包在里面。
这是第二层,用来缓冲力量。
到了最后,他又扯了一片更大更蓬松的软棉花,像包大包子一样把前两层整个兜在最当中,边边角角顺着往下收紧。
足足三层棉花,从里往外,一层比一层软。
最后做出来的东西,看着就像一个倒扣着的小蘑菇。
中心极硬,边缘柔软,底座宽大。
传统中医外科防塌陷工具,塔形垫。
张耀阳忍不住开口。
“怎么看起来像个蘑菇?”
“这是塔形垫。”
栾鑫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耿浩然撇了对方一眼,步子往旁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