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
胡满奎刚做完一台切开引流手术。
他摘下蓝色的医用口罩,随手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去。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墙边。
看到胡满奎走过来,那个年轻人立刻迎了上去,手里还攥着一个录音笔。
“胡主任,网上都在说,医院叫停了便宜的老药,又让患者自费买贵的新药,能不能跟我们聊两句?”
胡满奎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眉头皱了起来。
“采访归口是宣传科,我们医生不接受个人采访,你先去找宣传科对接吧。”
胡满奎绕开他往里面走。
年轻人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门框旁边。
“就简单几句话,患者的钱,到底有没有流进医院的口袋?”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胡满奎站住了。
他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那两颗表面粗糙的老核桃,放在手心里捏了捏。
“无可奉告,你要是再这么堵在办公室门口,我就叫保安了。”
胡满奎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碰了一鼻子灰。
他收起录音笔,转身往病区里面走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推着换药车的护士和家属不停的走动着。
年轻人转悠了一圈,眼睛盯在了六床病房门口。
王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
她手里捏着一个空纸杯,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年轻人走了过去,在王梅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大姐,家里人住在这儿啊?得的什么病?”
年轻人说话的语气挺温和。
王梅这几天连轴转,心里正憋着一肚子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
“糖尿病足,腿都烂了。”
“哎哟,那可太受罪了,我二叔也是这个病,在这边看了挺长时间的,你们家看下来觉得怎么样啊?”
王梅叹了口气,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别提了,这几天整天提心胆颤的。”
“本来用着一种药,一天才百十来块钱,效果挺好的,
“昨天突然说那个药被查了,有毒,不给用了。”
年轻人悄悄把口袋里的录音笔打开。
“还有这事?那现在用什么药了?”
王梅把手里的纸杯捏得变了形状。
“换了个新药,医生说这个药不在医保里,得自己去外面的药店买,一天就要五百多块钱。”
王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们家老陈是跑货运的,一天也赚不了多少钱,这药费太贵了。”
“可这医院说换药就换药,我们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
年轻人往她这边凑了凑。
“那这个新药效果真的有那么神吗?怎么突然就不让用老药了?”
王梅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医生就说老药里面含有什么汞,被叫停了,这个新药才用了一天,谁知道神不神,就是太贵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拿起录音笔。
“大姐,你们也挺不容易的,我二叔那边叫我了,我先过去看一眼啊。”
年轻人站起身来,快步往电梯口走去。
潘晓推着治疗车从隔壁病房里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塑料椅子上的王梅。
她刚才注意到了那个人手里拿的东西,好像是采访用的设备。
潘晓把治疗车靠着墙停好,走到王梅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六床家属,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王梅愣了一下。
“说是隔壁病房家属的亲戚,随便聊了几句。”
潘晓皱眉。
“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家属,他是记者,我刚才看到他身上带着录音笔呢。”
王梅猛的一下站了起来。
“啊?”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拔腿就往电梯口跑去。
走廊尽头空空荡荡的。
王梅慌了神,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跑去。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林易正坐在电脑前面写着病程记录。
王梅冲到桌子前面,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林大夫,我刚才在走廊上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潘护士说那个人是记者。”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记者啊,我就说了药贵,还有换药的事,我真没多想……”
林易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了王梅。
“没事,先喝口水吧。”
林易的语气很平静。
“这事不怪你,以后要是再有陌生人找你说话,你多留个心眼。”
林易转身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桌跟前。
胡满奎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林易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胡满奎说了一遍。
胡满奎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当天晚上八点。
江州本地的生活论坛和几个大公众号同时发了一篇报道。
标题字号加粗放大。
《平价老药遭封杀,高价新药乘虚而入!江州市某三甲医院的生财之道》。
正文里大段大段的引用了那个所谓的“知情患者家属”的录音文字。
“本来用着一个药,一天才百十来块钱,效果挺好的。”
“换了个新药,医生说不在医保里,得自己去外面的药店买,一天就要五百多块钱。”
“医生就说那个老药含什么汞,被叫停了……这医院说换药就换药,我们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
报道的最末尾还加了一句。
“记者就这件事情向该医院的中医外科主任胡某求证,对方态度恶劣,拒绝置评。”
底下的评论区一下子就炸锅了。
“医院和药商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查查那个主任的银行账户!”
“老药便宜管用就封杀,新药贵就让患者去外面买,提成肯定拿麻了吧?”
“黑心医院,简直把病人当成提款机了。”
医务处办公室里。
三部座机电话轮流响个不停。
接线员接起电话,刚说了一句“您好”,对面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葛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篇报道,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就往外面走去。
中医外科主任办公室。
葛建军推门走了进去,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严实了。
胡满奎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放着已经打印出来的报道。
“老胡,这事闹的。”
葛建军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
“我们医院一分钱都没赚到,反倒被说成了黑心医院,现在医务处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指着我们鼻子骂的。”
胡满奎翘着二郎腿,冷哼了一声。
“我早就说了吧,你给人家断药,人家家属肯定得闹啊。”
“外院出医疗事故,再这样下去,本院也跑不了。”
葛建军瞪了对方一眼,“哎,瞧你这话说的,怎么?难不成是撺掇家属闹的?”
“我有病啊,这是什么好事吗?”
胡满奎没好气的说道。
“我怀疑这事不简单,专门来套家属的话,真是防不胜防。”
葛建军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嗯,我也觉得不太对,这事发酵的太快了,帖子刚出来,扭头记者就上门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暂时只能冷处理了,宣传科那边已经在想办法压热度了,这段时间里,你们科室的人说话做事都多注意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
林易拿着病历本走进了六床病房。
潘晓推着治疗车跟在后面。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
陈兵靠在床头,手里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就是那篇报道。
王梅站在病床旁边,眼圈红红的。
看到林易走了进来,王梅赶紧低下头,根本不敢看他。
陈兵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了下来。
“林大夫,真是对不住,都怪我归口媳妇心眼太实了,人家随便一哄,她就什么话都往外说,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潘晓小声嘀咕,“你们两口子彼此彼此。”
王梅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我哪里知道那个人是记者啊,我就是心里觉得憋屈,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林易走到床尾,伸手掀开了被子。
“没事,咱们先把病治好再说。”
林易动手解开纱布。
伤口周围的红肿比昨天消退了一些,碘仿纱条上沾着一些黄白色的分泌物。
林易伸出三个手指,搭在陈兵的手腕上。
脉象依然是滑数。
手指下面的那种阻滞感,比之前稍微轻了一点。
林易盯着陈兵的伤口看去。
【患者:陈兵】
【病因权重分析:毒邪内陷(55%),气血瘀滞(25%),正气亏虚(20%)】
感染的权重比之前下降了百分之十。
看来胶原酶软膏配合银离子敷料,确实起到了化腐杀菌的效果。
林易收回了视线,眼前的面板也跟着消失了。
“伤口已经在好转了,死肉正在慢慢脱落。”
林易戴上手套,开始动手清理创面。
潘晓把生理盐水和新的碘仿纱条递了过来。
她悄悄凑到林易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夫,这几天外面风声这么大,咱们查房的时候多注意点,别给病人和家属太大的压力,另外也得提醒一下别的患者家属,让他们小心别和陌生人搭话。”
林易点了点头。
他把涂满了胶原酶软膏的纱条,塞进伤口的深处,手上的动作非常稳当。
“继续照常换药,体温要是有了变化,随时叫护士过来。”
林易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转身走出了病房。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
江锦汇的大平层里。
林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正放着一本《医宗金鉴》。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易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陈若澜。
林易点开对话框。
“报道我看了,我已经让人去查发稿的渠道了,你先等我的消息。”
林易刚回复完,五师姐陈红发来消息。
“小师弟,最近省里确实在查含汞制剂,不过别担心,我想办法给你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