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六床病房。
病房里关了灯。
陈兵靠在床头上，小腿裹着纱布。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微信支付的界面，上面有一笔542块钱的扣款记录。
收款方是医院外面街角的那家平价大药房。
陈兵点开账单明细看了一眼。
胶原酶软膏，一支，512元。
银离子敷料，一片，30元。
陈兵盯着屏幕。
昨天他还在为保住这条腿高兴，今天这笔账单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心口。
他是个大车司机，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四百块钱。
这一天的药费，比他不吃不喝赚的都多。
他退出支付界面，点开了一个叫“江州城配互助”的微信群。
群里有四百来号人，许多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陈兵跟他们聊了一会。
有人询问他的病情。
陈兵叹了一口气，跟老友抱怨。
“恢复的还行，不过后面这中药说停就停，换了个新药，一天要五百多，还得自己跑去外面药店买。”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那么两分钟。
接着，消息就一条接一条的冒了出来。
“老陈，为啥医院不给你配药，还要你自己去外面买？”
陈兵回复道：“哎……我哪知道，以前那药一天才一百来块，这回换了个贵的，人家大夫让换啥就得换啥，咱也不敢问呐。”
群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现在医院都这德行，便宜药就说停产或者没货，逼着你买外面的高价药，这都是套路。”
“我上次感冒，大夫也是开个条子让我去指定的药店买，这里面肯定有回扣。”
陈兵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消息，越聊越上头，在输入框里继续写着。
“倒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被当傻子耍，那小大夫一开始说的还挺好，可后来说不换这个药就要截肢，今天就弄出个五百多的药，这套路太深了。”
“老陈，你留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陈兵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觉得堵得慌。
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到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大腿深处传来一阵阵的胀痛。
凌晨两点，江州本地的生活论坛上。
一个新帖子出现在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发帖人的名字叫“跑夜车的周”。
标题特别醒目：《平价老药遭叫停，患者被迫自费买天价药！江州市某三甲医院的生财之道》。
帖子里放了三张截图，全是陈兵在群里的聊天记录，头像和名字上都打了马赛克。
帖子下面的回复，开始慢慢多了起来。
“太黑了，一盒药五百多，普通老百姓哪里看得起病？”
“这就是过度医疗，把病人往死里宰啊。”
“建议好好查查开药的医生，绝对和外面的药店有利益往来。”
“中医院？现在中医也学西医搞这种套路了？”
早上八点，市中医院行政楼。
宣传科的老李捧着个保温杯，正看着电脑屏幕。
本地生活类节目“江州聚焦”的记者给他发来了一条微信。
“李科，本地论坛上的那个帖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这边接到了患者的爆料，想过去采访一下，了解下具体情况。”
老李点开链接看了一眼，发现下面的评论已经破千了。
他放下保温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中医外科主任办公室的电话。
中医外科病区里。
胡满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两颗老核桃。
桌上放着陈兵今天早上的血常规和化验单。
门被推开，老李拿着个平板电脑走了进来。
“胡主任。”老李把平板放在了化验单旁边。
胡满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标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药是我们给出的治疗方案。”胡满奎大声说道。
他指着平板。
“这药是家属去外面药店买的，和医院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指定非得去哪个药店。”
老李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网上的舆论不是这么说的，大家只看到便宜的药停了，新药贵了五倍，现在记者盯上这事了，要过来采访。”
胡满奎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
“九一丹停了，科教科重新审批最快要两个星期。”
胡满奎盯着老李。
“病人的感染要是控制不住，再拖下去就得截肢，我们用胶原酶软膏配合碘仿纱条，是为了保住他的腿！”
“你要是有质问我的时间，不如去催催科教科，他们把九一丹恢复了不是什么都解决了？”
“哎……老胡，你冲我撒什么邪火，我来是好心提醒你。”
胡满奎冷哼一声，“哼……我现在巴不得有人把事情闹大，不然我们科连药都开不出来。”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我知道……”
老李拍了拍胡满奎的肩膀。
“停药毕竟是暂时的，可医院的名声要是搞坏了，大家都没饭吃。”
“现在网上都说我们和外面的药店有勾结。”
“放屁！”
胡满奎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的化验单抖了抖。
“说话得讲证据，谁能拿出我和药店勾结的证据，我立马辞职，胶原酶软膏是国药准字，药店就卖五百多，你去哪个药店都这价，真是搞笑。”
“这病想省钱就去截肢，一刀下去，干干净净，钱是省下了，可下半辈子怎么办？”
“我用猛药是为了保住他的腿，现在药停了，我们找个替代的药，还得被人挂网上骂？”
老李按着平板。
“胡主任，网友又不懂医，他们只看价格，只觉得你把便宜的药停了换成贵的。”
“不懂就别瞎说。”
胡满奎转过身。
“你去跟那个记者说，有本事让他去治。”
老李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平板收好。
“行，具体情况我知道了，不过待会儿可能有媒体过来，你心里有个准备，千万别跟记者吵起来。”
老李说完就走了出去。
胡满奎看着关上的门，手里转核桃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医生办公室里。
林易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写陈兵的病程记录。
屏幕上是今天早上的化验结果。
白细胞14.5，CRP85。
比昨天稍微降了一些。
林易正盯着数据看，潘晓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把挑染成粉色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轻手轻脚的走到林易旁边，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大夫。”
屏幕上正是本地论坛的那个帖子。
“评论区都好几百条留言了。”
潘晓小声的说。
“现在的网友怎么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站队骂医院捞钱。”
林易看着手机屏幕，快速扫了一遍帖子和下面的热门评论。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潘晓。
“这种事我经历过，网友本来就没什么立场，容易被资本利用，像这种搞对立的帖子，最容易引起大家讨论。”
林易平静的看着电脑屏幕。
“不过这件事咱又不理亏，怕什么？药是他们自己买的，他要担心有回扣就网购啊。”
潘晓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
“可网上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就觉得换药是为了赚钱。”
“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庄稼了。”
林易按了一下回车键，保存好病历。
“走，去给六床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