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满奎手里那两个老核桃转得咔咔直响。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暂时先用藻酸盐敷料配合物理清创吧。”
胡满奎停下动作,把核桃拍在桌子上。
“等他们把论证流程走完了再说,别的事情先不用想了。”
林易点了下头。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制剂室的库存名录,在上面扫了几眼。
不含汞的去腐药,库存里只剩下几种最普通的外用药膏。
这些药大多只能治一些浅表性的溃疡或者普通的褥疮,像陈兵这种烂到筋膜深处的脱疽,这些药根本就够不着病灶。
但如今都贴了封条,林易也没什么办法。
这些人来势汹汹,暂时只能先看看情况。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推开六床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陈兵正靠在床头上。
他老婆王梅在床边忙着收拾饭盒。
“九一丹这几天得先停一下。”
胡满奎站在病床尾巴那,看着陈兵那条右腿。
“我们换个别的办法继续给你换药,你先别担心。”
王梅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有些紧张的问。
“胡主任,之前不是说这药效果很好吗?怎么突然停了,这药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药本身没什么问题。”
胡满奎语气很平静。
“就是医院做个例行的安全排查,走个流程而已。”
王梅看了看胡满奎,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易,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潘晓推着换药车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走到病床旁边站好,把无菌弯盘递到了林易手里。
林易戴上无菌手套,轻轻揭开陈兵右脚上盖着的纱布。
创面的情况看起来还行。
之前用的九一丹已经起了一些效果,边缘上的死肉已经开始有点松动了。
“换药的过程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不行就拿一条干净的毛巾咬着。”
陈兵笑了笑,“没事,我能忍。”
林易点了点头,拿起镊子,夹着生理盐水棉球,把创口周围流出来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药还没换完,陈兵的额头就渗出一层冷汗。
“媳妇……给我拿条毛巾。”
看着对方咬着毛巾的模样,林易笑了笑,接着换药。
他拿出一片网状的藻酸盐敷料,比划着创口的大小用剪刀剪了剪。
他把剪好的敷料塞进创口深处,然后向旁边伸出手说。
“黄柏液。”
潘晓赶紧把浸透了黄柏液的纱布递了过去。
林易接过来盖在敷料上面做湿敷,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固定好。
接下来的两天里,林易每天换药的时候都在仔细观察。
但是,伤口的恢复情况明显卡住了。
藻酸盐敷料吸了渗液之后变成了凝胶,黄柏液也在不停的清热解毒。
可是这种不温不火的办法,拿来对付陈兵体内的寒凝毒结,实在是有点太软了,根本使不上劲。
那些灰白色的坏死组织掉得越来越慢。
本来应该被药力化成水排出来的腐肉,现在还粘在筋膜上。
到了第三天上午换药的时候,林易刚把最里面的那层纱布揭开,一股酸臭味就扑鼻而来。
他低头一看,创口周围红肿的范围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圈,差不多多了两厘米。
流出来的水也变多了,颜色黏糊糊的,还带着些暗黄色。
“林医生,也不知道是咋整的,我这两天觉得伤口又开始胀了。”
陈兵眉头拧在一起,手抓着床沿。
“这感觉就跟刚做完手术那时候差不多,里面一跳一跳的疼。”
林易拉过他的手腕,三个手指头搭在寸关尺上。
林易拉过陈兵的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
【指尖微视】被动触发。
血管里的血流速度变快了,血管壁绷得很紧,局部地方的血液黏糊糊的,已经开始有长微小血栓的兆头了。
脉象滑数。
林易收回手,视线落在陈兵的脸上。
【辨色入微】启动。
陈兵的脸色比前两天还要晦暗,嘴唇周围隐隐有些发青。
舌象显示,舌质红,苔黄腻。
热毒内盛,瘀血阻络。
林易拿体温计给他量了量,体温是37.5度。
胡满奎站在一旁,盯着那个伤口,眉头拧紧。
他把林易拉到一旁。
“这恢复的速度不对劲。”
胡满奎的声音沉闷。
“死肉根本化不开,新肉也长不起来。”
脱疽这个病,西医那边叫血栓闭塞性脉管炎。
中医外科治这个病,最核心的法子就是煨脓长肉。
九一丹里因为有红升丹,靠着里面的氧化汞成分,能强行把里面的脓毒给拔出来,让烂肉化掉、新肉长出来。
现在把这味猛药给停了,毒气出不来,全憋在里头了。
林易转身出了病房走到护士站,在电脑上调出陈兵最新的血常规化验单。
白细胞计数:11.510^9/L。
C反应蛋白(CRP):45/L。
这两个炎症指标比停药前都往上涨了一些。
胡满奎也跟了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要不,增加换药的次数?”
胡满奎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改成一天换两次,内服的中药方子也调一调,把清热解毒的药量再加重一些。”
“行吧,暂时只能先这样调一下,再观察两天看看。”林易说道。
在没有含汞药剂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
略微顿了顿,他补充道。
“胡主任您还是得再去医务处问问,没了九一丹实在是太不凑手了,这几天门诊我都推了好几个。”
胡满奎冷哼一声。
“我怎么没去?我都快住医务处了,但现在那边咬死了等检验结果,我有啥招?”
“这帮领导一点人事不干,就跟着裹乱,屁大点事,弄得这么麻烦。”
“你看着吧,在这么拖下去,还得出事。”
……
到了下午三点多。
潘晓拿着记录本进了办公室,小声对林易说。
“林大夫,陈兵这会儿体温有点不稳,烧到了38.5度,床头已经处理过了,用了物理降温,现在倒是退下去了。”
林易盯着电脑上的病程记录。
体温一升高,就说明局部的感染已经开始往全身扩散了。
毒气从伤口出不去,开始往身体里面钻了。
现在用的替代方案效果实在有限。
停用含汞药这事,拖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陈兵那条腿根本耗不起。
胡满奎猛地站了起来。
“我去医务处,你再去科教科问问他们审批到哪一步了。”
胡满奎看着林易说,“咱们不能在这傻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