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已经从骨科的过渡病房转到了中医外科病房，目前生命体征挺平稳的，没再发烧，病情也没恶化。
六床的床边多了一把折叠椅，陈兵的媳妇王梅正坐在上面削苹果。
林易走到床尾，伸手拿起病历翻看着。
王梅见状，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这时候胡满奎推门走了进来，眼睛扫了一下那把折叠椅。
“家属陪护？”
王梅连忙站起身来。
“对的，胡主任，我是他媳妇。”
“你们没请个护工啊？”
“啊……没请，我打听了，护工一天要260块钱呢。”
王梅有些局促的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在超市里当理货员，一天工资才200，请个护工每天还得倒贴60，太不划算了。干脆就请了病假自己过来照顾，多少能省一点。”
胡满奎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陈兵脚背的敷料边缘轻轻按了按，问了几个关于疼不疼，发不发烧的问题，然后转头对王梅说道：
“晚上陪护的时候，你要注意看着敷料外面渗出来的水。”
“如果是淡黄色的，而且量不多，那就是正常的，说明药起效果了。”
“但要是发现颜色变绿了，变黑了，或者闻到一股烂肉一样的臭味，就立刻按铃叫护士过来。”
“千万别自己动手换药，纱布也别乱动。”
“你只要负责给他喂饭递水就行了，记住了没有？”
王梅连连点头，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记住了，记住了。”
胡满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接着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了一句。
“对了，苹果也别削了。他刚做完手术第一天，肠道功能还没完全恢复呢，现在吃这种生冷的水果容易肚子胀。而且苹果里有糖分，他现在的血糖还在波动，这两天先别让他碰这些。”
“哦，好的。”
王梅应了一声，顺手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林易看完病历，从旁边的换药车上拿了一副无菌手套，撕开包装套在手上。
“现在觉得怎么样？”林易问。
陈兵靠在枕头上，脸色看着还是有些不好看。
“好多了，林医生。”
陈兵小声的说道。
“手术前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觉得骨头缝里都在一跳一跳的疼，今天感觉没那么胀了，还能忍得住。”
林易拿起托盘里的医用剪刀，用剪刀尖挑开最外层的胶布。
外层的纱布上面已经沾满了黄色的分泌物，边缘的地方有些发干发硬。
林易的手很稳，剪刀贴着皮肤的边缘，一点一点的剪开固定用的胶带。
纱布被一层层的揭开。
第一层，干硬干硬的。
第二层，已经被黄柏液给浸透了，看着是暗黄色的。
第三层则是直接贴在伤口上的。
等最后一层纱布揭开的时候，一股带着腥臭味的味道立刻散了开来。
不过这气味比起手术前已经轻了太多，没有了之前那种刺鼻的恶臭，反而多了一股中药黄柏液的苦涩味。
林易低下头仔细看着伤口。
伤口底下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那都是坏死的组织。
之前塞进去的五根桑皮纸药线，现在已经被脓液彻底浸透了，颜色看起来很暗。
不过好在伤口周围皮肤的红肿范围比做手术前缩小了一整圈，边缘那些硬结也开始变软了。
林易拿起一把长镊子，用镊子尖夹住第一根药线的头，轻轻的往外一拉。
药线裹着黏糊糊的灰白色脓液被拉了出来，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弯盘里。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等五根药线全部被拔出来后，底下的那个深坑就露了出来。
暗红色的肉芽上面还贴着一层薄薄的腐肉。
林易看了看床头挂着的体温单，发现温度一直挺平稳的。
“昨晚没再发烧吧？”
林易开口问。
“没烧，没烧。”
王梅赶紧在旁边接话。
“昨晚护士过来量了三次体温，都是三十六度五，正常的很。”
林易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陈兵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发现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之间有一块明显的发黄印记，一看就是平时经常抽烟被熏出来的。
林易凑过去闻了闻。
“这几天是不是抽烟了？”
陈兵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有些局促的搓了搓被角，眼神开始躲闪起来。
“没……没。”陈兵咽了咽口水，“我没点火，就拿起来闻闻。”
林易警告他。
“闻一闻没问题，可千万别抽，你也不想你的手术费打水漂吧。”
王梅瞪了陈兵一眼，转脸赔笑。
“林大夫放心，我盯着他，他要敢抽烟，我大嘴巴子抽他。”
陈兵满脸尴尬。
林易笑了笑，继续检查。
他弯下腰，伸手去摸陈兵的脚背，把手指压在他的脚背动脉上。
陈兵的血管壁硬化得很厉害，血管的搏动虽然很弱，但好歹还能摸得到。
林易顺手把手移到了陈兵的手腕处，三根手指搭在上面开始切脉。
脉象在指尖跳动。
感觉端直而长，如按琴弦。
跳动频率略快，同时带着一种圆滑流利的感觉。
这是弦滑略数的脉象。
在中医里，弦脉代表有痛症，也主肝胆病，说明陈兵伤口疼，体内的气血运行不顺畅，滑脉代表有痰饮或者实热，说明他体内的湿热还没散去；数脉则代表有热证。
“张一下嘴，我看看舌头。”林易说道。
陈兵张开嘴。
舌质红，上面覆着一层黄腻的舌苔。
林易的眼睛微微一眯，眼前的蓝色光幕顿时显现了出来。
【患者：陈兵，男，48岁】
【诊断：脱疽（湿热毒盛，兼气虚血瘀证）】
【病机：消渴日久，湿热毒邪下注足部；术后死骨已去，余毒未清，正气亏虚，新肉难生。】
【病因权重分析：湿热毒邪残留（40%），术后局部气血凝滞（35%），气阴亏虚（25%）】
光幕收拢。
目前腐肉未净。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用生肌的药。
强用生肌药会导致毒邪闭锁，脓液排不出来，反而会向深层骨髓里钻。
胡满奎又在手里转动起核桃来。
“前两个礼拜就是去腐肉的拉锯战。”
胡满奎大声的说道。
“必须盯紧这个窟窿眼，之前刮干净的地方，绝对不能再给捂出脓来。”
胡满奎看着那个深坑，转头对潘晓说。
“手术清创就是物理切除，直接把坏死的肉给割掉，咱们中医去腐肉，则是用药物引流。”
“九一丹的药力还得继续用，靠它的药性把里面的死肉彻底化干净，这叫煨脓长肉，脓要是排不出来，新肉就没办法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