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市一院CICU入口。
林易完成手卫生，戴上帽子和口罩，换好探视服。
护士核对会诊单。
“九号床，中医科会诊，魏主任已经签字，操作前先和管床医生确认。”
“知道。”
隔离门打开。
刘芯平躺在监护床上。
胸前贴着除颤电极片，右侧颈部覆盖着透明敷贴。
临时起搏导线从右颈内静脉进入，外端连接床旁起搏器。
监护仪显示四组数据。
心率80次每分，血压98/61毫米汞柱，血氧饱和度99%。
呼吸18次每分。
心电曲线上的QRS波群宽大规整，每一个波群前方，都有一条蓝色起搏脉冲标记。
起搏器参数显示在右下角。
VVI模式。
基础频率80次每分。
感知灵敏度2毫伏。
输出电流5毫安。
起搏介入比例100%。
管床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术后记录。
“转进CICU以后做过两次自主心律评估。”
“临时下调起搏频率时，孩子的室性逸搏在28到32次之间。P波和QRS波完全分离，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仍在。”
“起搏阈值呢？”
“1.1毫安。目前输出设在5毫安，夺获稳定。”
林易点头。
刘明磊穿着探视服，站在监护床另一侧。
他双手垂在身前，不停搓着手。
刘芯已经从麻醉中浅醒。
男孩眼皮半张，鼻导管送着每分钟两升氧气。
面色偏白，唇色淡暗。
右侧颈部受导线限制，头部保持中立位。
林易走到床边。
“芯芯，能听见叔叔说话吗？”
刘芯的睫毛动了两下。
“能……”
他声音低，尾音发虚。
“胸口疼不疼？”
“有点闷。”
“恶心吗？”
刘芯轻轻摇了摇手指。
“想不想吐？”
“没有。”
“口渴？”
男孩点头。
刘明磊用棉签蘸水，湿润他的嘴唇。
林易俯身听了几次呼吸，呼吸节律平稳，声音偏弱，口鼻间无特殊气味，肺部听诊未闻及湿啰音。
他托住刘芯下颌，示意孩子张口。
舌质淡红偏暗，舌苔薄白，津液偏少。
舌尖靠左的位置，分布着两处针尖大小的瘀点。
林易放下压舌板。
“右手给我。”
护士托起刘芯的前臂，避开静脉通路。
林易三指搭上寸口。
指腹刚压下去，规整的脉搏便顶了上来，每次搏动的间距一致，脉势硬直，起落受外部节律控制。
这是临时起搏器送出的心室收缩。
林易将指腹向下沉取。
关位下方，机械搏动的间隙内，藏着一股细迟、微弱的脉气。
力量很轻，数次试图上达寸口，又被起搏节律覆盖。
林易维持沉取。
十二个心搏周期后，那股脉气再次出现。
心气未绝，传导受阻。
他的视线移到刘芯胸口上方。
半透明蓝色光幕悬浮出来。
【患者：刘芯，男，8岁】
【诊断：心悸，心气受扰、脉络暂闭证】
【病机：金刃器械介入，触动心络，心气一时受扰，传导之机暂闭。心体未损，正气未衰，经气有望渐复。】
【病因权重分析：异物压迫与术区水肿，70%，金刃伤络致心气受损，30%】
林易的目光停在心体未损四个字上。
封堵器展开后压迫传导组织，术区急性水肿占据主要权重。
传导功能暂时闭塞，心脏本身的收缩基础仍在。
蓝色光幕收拢。
管床医生问道：“脉上能看出什么？”
“底子没坏。”
林易松开手，替刘芯盖好手臂。
“金刃触动心络，局部气血瘀滞，急性水肿压住了心脏传导通道。中医辨证属于心气受扰，脉络暂闭。”
管床医生看了一眼起搏器。
“机械压迫占主要原因。激素已经用上，针刺的治疗目标是什么？”
“促进局部气血运行，辅助水肿消退，把闭塞的经气引通。”
林易指向床旁起搏器。
“起搏器正常工作，我不干扰。整个过程持续监护，出现血压下降、室性心律失常，立即停针。”
管床医生翻到化验单。
“孩子术中接受过肝素化。针刺有出血风险。”
“最新凝血结果。”
“活化凝血时间已经降到132秒，血小板243，股动脉穿刺点干燥。”
“取穴浅，针具用儿童规格。起针后按压两分钟。”
管床医生又看向刘芯右侧颈部。
“导线经右颈内静脉进入右心室。翻身幅度必须受控。”
“床头角度不变。心俞取左侧，身体侧倾十五度。膻中沿皮下浅刺，避开电极片。”
刘明磊开口。
“有多大把握？”
林易看着监护仪上的起搏标记。
“先看自主QRS波能不能出现。”
管床医生把补充治疗知情同意书递过来。
刘明磊拔开笔帽，在家属签名栏写下名字。
护士准备无菌治疗盘。
林易拆开一次性针灸包。
他先取双侧内关。
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腕横纹上两寸。
酒精棉球由中心向外擦拭三遍。
林易左手固定皮肤，右手持针。
针尖刺入六毫米，避开正中神经走行区域。
针柄轻捻九十度，不作大幅提插。
刘芯的手指收了一下。
“什么感觉？”
“酸，手心有点胀。”
“能忍就点头。”
刘芯点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心率仍为80。
每个QRS波群前，蓝色起搏标记准时出现。
护士固定右侧颈部导线，刘芯身体向右侧倾斜十五度。
林易定位第五胸椎棘突下，左侧旁开一点五寸。
左心俞。
针尖朝脊柱方向斜刺，进入六毫米。
针体贴近皮肤，避开深刺胸腔。
刘芯恢复平卧位。
林易检查胸前电极位置，在胸骨正中线第四肋间处确定膻中。
左手捏起局部皮肤，毫针沿皮下向上平刺五毫米。
三组穴位完成。
内关宁心通脉，心俞调心气，膻中宽胸理气。
林易停手。
“留针十五分钟。”
病房内维持固定间隔的监护提示音。
五分钟过去。
起搏比例仍为100%。
刘明磊盯着屏幕，右手按在左手腕上。
他摸到的每次搏动都维持在同一个间隔。
第七分钟。
监护仪上的蓝色起搏标记停顿了一个周期。
一个较窄的绿色QRS波群提前出现。
管床医生伸手冻结心电画面。
“先排除伪差。”
他把这一段波形放大。
QRS波前有完整P波，PR间期约176毫秒，QRS宽度84毫秒。
蓝色起搏脉冲缺失。
“自主下传一次。”
四十二秒后，第二个自主QRS波群出现。
起搏器感知到自主心跳，自动抑制了一次放电。
第十分钟。
蓝色起搏标记的间隔逐渐拉长。
绿色自主QRS波群连续出现三个，心率一度达到84次每分。
管床医生盯着右下角的指示灯。
“起搏器工作指示灯闪烁频率变慢了。”
护士调出实时事件记录。
“自主心搏六次，全部有P波下传。”
刘明磊向床边挪了半步。
林易的手指落在针柄上，维持幅度很小的平补平泻捻转，每次旋转控制在九十度内，频率平缓。
术后体虚，重刺激会耗散心气，也可能诱发迷走神经反射。
十五分钟。
林易依次起针。
每个针孔用无菌棉球按压两分钟，皮肤表面无渗血。
他再次搭上刘芯右侧寸口。
起搏器带来的规整脉势仍在。
沉取时，细迟的自主脉气已经能够上达关位。
原先的迟滞感减轻，脉势浮起。
“传导通路松开了一些。”
管床医生保存针刺前后的完整心电条带。
“针刺七分钟后首次出现自主下传。这个时间点我写进病程记录。”
“激素继续按原方案用。”
林易取出处方笺。
黄芪10克，太子参8克，麦冬6克，五味子4克，丹参6克，桃仁4克，炙甘草4克。
生脉散化裁，取益气养阴，复脉通络的思路。
林易将处方递给他。
“短程、小剂量，复查凝血，观察颈部和股动脉穿刺点，出现渗血、黑便，立即停用桃仁。”
“炙甘草和激素合用，血钾也要盯。”
“每天复查电解质，血钾低于正常范围，调整处方。”
林易在处方下方补充服法。
“等孩子通过饮水试验，头煎取八十毫升，每次十到十五毫升，少量频服，避免增加胃肠负担。”
下午六点。
十二导联心电图记录到连续自主窦性心律，房室传导比例恢复到一比一。
自主心率维持在76到82次每分。
魏建明通过电话看过心电图后，下达调整指令。
起搏器基础频率从80次下调至60次。
外部起搏功能保留。
晚上十点。
魏建明进入CICU查房。
林易刚完成第二次切脉，站在床旁整理记录。
刘芯已经喝下六十毫升药汁，未出现呕吐和腹胀。
管床医生调出起搏器日志。
“主任，孩子当前自主心率72次。下午六点下调备用频率后，起搏介入逐步下降。”
他点开过去两小时的数据窗口。
“起搏介入率为零。”
魏建明推了推半框眼镜。
屏幕上，每个P波后均跟随窄QRS波，PR间期在168到182毫秒之间波动，未记录到脱落。
“血压？”
“102/64毫米汞柱。”
“电解质？”
“血钾4.1，血钠139，血镁0.86。”
“室性早搏？”
“过去四小时记录到两次单发，未形成成对或短阵室速。”
魏建明检查右颈内静脉敷贴，又查看股动脉穿刺点。
局部干燥，皮下无进行性血肿。
他把针刺前后的心电条带并排放在屏幕上。
“术后第一小时，室性逸搏最低28次，起搏依赖100%。”
“针刺七分钟后出现第一组自主下传，下午六点恢复连续一比一房室传导，现在两小时零介入。”
魏建明看向林易。
“可以啊，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他在联合会诊记录上签下名字。
“激素继续减轻急性水肿，针药方案维持原剂量，中医在微循环消肿这块，确实有东西，以后术后可以考虑中医会诊。”
刘明磊看着监护仪。
“那个……魏主任，机器两小时没介入，能撤了吗？”
“临时导线仍要留着。”
魏建明把起搏器日志关闭。
“再观察两天，连续自主传导稳定，起搏抑制试验通过，才能撤掉临时导线。”
他转向管床医生。
“明早六点做第一次起搏抑制试验。”
“把备用频率下调到40次，持续观察三十秒。”
刘明磊按在床栏上的手收紧了。
魏建明看了一眼时间。
“那三十秒，才知道孩子的心脏能不能真正离开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