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半小时内。
市一院急诊楼彻底变阵。
保安拉起警戒线，所有非发热患者被紧急分流。
急诊一层的大厅被临时改建为发热门诊。
而在大厅的左侧，一整条封闭的走廊被强行劈出来，挂上了临时指示牌：儿童发热分诊与留观区。
早上八点五十。
林易提着双肩包，穿过污染区的双重消杀通道，走进儿童发热分诊区。
整个走廊已经沸腾了。
门外的队伍一直排到停车场。
家长的焦虑与儿童的哭号混在一起。
儿科副主任童岚昨晚已经被抽调到这里镇场。
分诊台旁一间临时处置室内，童岚弯着腰，手上沾着滑石粉，正在给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推六腑。
她眼底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看见林易进来，她直起腰，手在防护服外面的塑料围裙上擦了一下。
“林易，你怎么来了？”童岚声音嘶哑。
“常主任这不是看你这边太忙了吗？让我过来帮忙进行分诊？”
林易把双肩包搁在临时诊桌的角落，换上新的N95口罩。
童岚轻哼一声。
“老常还算是有心。”
“我是既要分诊，又要推拿，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从昨晚八点推到现在，手都快废了。”
林易伸手，“分诊表给我吧。”
童岚从桌上抽出一沓挂号单，没急着递过去。
“我刚看了群里发的通知。”童岚盯着他，“让发热门诊全线推江抗一号颗粒，我看了一下，那是成人方，三岁以下的婴幼儿能用吗？”
林易用手指捏紧鼻梁上的铝条。
“这方子底方是银翘散合白虎汤，融了三仁汤和达原饮的骨架，辛凉透表，开畅中焦，这次的变异疫毒正是湿浊壅阻中焦，卫气同病，药证高度吻合，可以压制高热峰值。”
童岚皱眉：“量怎么卡？”
林易拉开椅子坐定。
“7到12岁学龄期，剂量二分之一。3到6岁，用三分之一。3岁以下的婴幼儿，颗粒温水化开，少量频服，避免激起呕吐反射。”
林易顿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铜人空间里老馆主的话。
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
小儿稚阴稚阳，破气药下去中焦根本扛不住。
许知夏那种术后胃瘫的虚证需要减掉槟榔和草果，这些脾胃更弱的孩子同样需要。
“对了，童主任，推拿的时候多留意三岁以下患儿的腹部触感和脾胃反应。”
“怎么了？”
“原方里的槟榔和草果仁是破气燥湿的猛将，今天门诊量太大，汤药现煎来不及，只能先用原方抢时间保命。”
“小儿受不住重泄，今晚拿到第一批不良反应数据，我会跟师父申请砍掉破气药，重组配比。”
童岚紧绷的肩膀，在这个瞬间明显松落了一分。
这就是跟真正懂行的中医搭班子的底气。
既有退热的雷霆手段，又有护住孩子脾胃的菩萨心肠。
童岚把那沓挂号单彻底推过界，顺手将一整盒消毒好的电子体温计推到林易手边。
“开工。”
她转身回到推拿床旁，继续给下一个高热患儿揉按腹部。
林易这边，第一个患儿被家长抱进来。
十一个月大，女婴。
额头贴着退热贴，哭声嘶哑。
家长是个年轻母亲，眼圈通红。
“昨天下午开始烧，39.5，吃了美林退下去，半夜又烧上来了。”
林易伸手，食指搭上婴儿的腕部，指纹脉，纹色紫红，透关射甲。
“吐奶了没有？”
“吐了两次。”
“大便什么颜色？”
“黄绿色，稀的。”
林易翻开婴儿的嘴唇，口腔黏膜偏红，舌尖赤。
他松开手，视线微微凝聚。
蓝色光幕浮现。
【患者：周小禾，女，11月龄】
【中医病名：温疫（太阴风温，邪热炽盛）】
【病机分析：稚阴稚阳之体，卫气薄弱，疫毒直入气分。纯阳体质传变迅速，热势鸱张。】
【辨证要点：指纹紫红透关，舌尖赤，呕吐泄泻为热迫胃肠。】
【病因权重分析：变异病毒外感（90%），先天禀赋薄弱（10%）】
光幕收拢。
林易提笔。
江抗一号颗粒，剂量五分之一，温水化开，少量多次喂服。
他在处方笺底部加了一行：配合退六腑200次，推脊100次，然后把方单递给家长。
“颗粒剂化开以后用注射器抽，从嘴角慢慢推进去，每次5毫升，间隔十分钟，别一次性灌，会吐出来。”
年轻母亲接过方单，连声说谢谢，抱着孩子出去了。
下一个。
三岁男孩，体温39.2，咽峡充血，扁桃体肿大。
下一个。
五岁女孩，体温38.7，伴轻微腹痛，大便两天未解。
林易逐一四诊合参，逐一开方。
儿科体质纯阳，传变极快，但底子和成人一样，都是太阴风温。
江抗一号减量为主，根据个体差异微调。
十点四十分。
第十八个号。
一个四岁男孩被父亲抱进来的时候，林易的目光先落在孩子的手上。
四肢末端有细微的抽动。
眼球偶尔上翻，持续不到一秒。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父亲声音发紧：“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手突然抖了几下，我以为是冷。”
林易站起来，绕过桌子，手按在孩子的前额，热度烫手。
耳温枪一测：40.1。
他掰开孩子的嘴。
舌质绛红，苔黄燥。
光幕弹开。
【患者：孙浩然，男，4岁】
【中医病名：温疫（热入营血，动风先兆）】
【病机分析：疫毒化火，热极生风。营血受灼，肝风内动。若不及时清营凉血、息风止痉，六小时内可能进展为惊厥持续状态。】
【病因权重分析：变异病毒热毒内陷（88%），小儿肝常有余体质（12%）】
【预后警示：红区。当前处于惊风前驱期，需紧急处理。】
林易收回手。
热入营血。
他在模拟铜人空间里处理过这个阶段。
《温病条辨》里的证型，犀角地黄汤加减的适应症。
“童主任。”
他扬声喊了一句。
推拿室的门推开，童岚探出半个身子。
“过来看一下，这个孩子体温40.1，有动风前兆，我需要你配合物理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