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鹏站在门口。
半年未见。
周鹏的头发剪短了,皮肤晒黑了一圈,整个人比半年前去清水县基层挂职前壮实了不少。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尼龙网兜,装得满满当当。
他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从里面取出两个西柚出来,递给林易。
“清水县刚下来的特产,带给你尝尝。”
林易接过西柚,个头不大,但挺沉。
“周主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鹏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上周接的调令,院里让我先休整两天,下周一正式上班。”
他说话的语速比以前慢了一截,没有了上级腔。
林易把西柚放进柜子底层,扣上柜门。
“谢谢周主任。”
周鹏摆摆手,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的口袋,侧身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他的步子比以前慢,脚后跟着地,踩地实在。
林易别好胸牌,拿起笔记本出门。
走廊另一头,苏浅浅抱着一摞病历夹往护士站走。
经过林易身边,她放慢脚步。
“碰见周主任了?”
“嗯。”
苏浅浅皱眉。
“你有没有觉得他怪怪的?”
“怪?哪里怪?”
她思索了一下。
“原来那股精明劲儿没了,整个人透着股质朴,难道这清水县真能重塑人?”
林易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时钟,七点五十二分。
“或许吧。快到点了,我得上楼。”
林易道别,转身快走向楼梯间。
三楼,国医堂。
屋内灯光柔和。
张清山已经坐定,保温杯搁在桌角,枸杞沉在杯底,黄芪片漂在水面上。
林易走进去,在旁边的预诊位落座。
八点整。
叫号屏亮起。
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对方穿着黑色夹克,有点驼背。
他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咳了两声,嗓子发哑,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卡着,清不出来。
身上的烟油味从三步外就散过来了。
林易翻开病历本,核对信息。
“刘文风,今年57岁对吧,哪里不舒服?”
“咳嗽。”
“咳嗽几天了?有痰还是干咳?”林易追问。
“咳了十来天了,干咳,一口痰都咳不出来,咳得最狠的时候,嗓子眼里跟砂纸刮一样,疼。”
“前天开始,吐出来的唾沫里夹着血丝,量倒不多,去了社区医院,大夫说是大叶性肺炎,吊了三天头孢和左氧氟沙星,完全压不下去,这不,来市里挂张主任的号。”
林易看着刘文风布满血丝的眼睛。
“晚上咳得重,还是白天咳得重?”
刘文风皱起眉头。
“一躺下就咳,昨晚半夜憋醒两次,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我起来灌了半暖壶热水,尿都憋出来了,这嗓子还是干。”
林易点头。
“把口罩摘了,嘴张大,发啊的音。”
刘文风照做。
林易拿起桌上的压舌板,压住刘文风舌面中后三分之一交界处。
借着顶灯的光源看过去。
咽部黏膜大面积充血发红。
充血面积很大。
双侧扁桃体无肿大,表面没有化脓的白点。
风热的体征为零,纯粹的阴伤。
视线往下。
舌象暴露在林易眼前。
舌质通红,上面覆盖着一层很薄的白苔。
白苔干硬,表面毫无津液的反光。
【辨色入微】被动触发。
林易清楚地看到那层白苔底下的舌面,颗粒状的红刺凸起,像是一片干涸开裂的黄土地。
林易收回压舌板,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他拉过刘文风的右手,三指并拢,搭在右腕寸关尺三部。
中医摸脉,右寸候肺。
林易的指腹微微下压。
脉象细而数。
脉管里的气血流动很快,但直径很细,就像一根绷紧的细线。
血管壁带着一点硬化。
他加大指力,重按下去。
手指底下的脉搏抵抗力瞬间消失,变得空虚少力。
按之空豁,阴津大伤。
视网膜前,蓝色的光幕无声展开。
【患者:刘文风,男,57岁。】
【诊断:咳嗽、血证(燥邪伤络)。】
【病机:肺为娇脏,喜润恶燥。时令秋燥自口鼻而入,侵袭肺卫;素体常年吸烟,烟毒火热暗耗肺阴。内外合邪,火借燥势,熏灼肺金,肺失清肃而发干咳;燥毒灼穿肺络,血溢脉外,故见痰中带血。】
【病因权重分析:秋令时燥外感(45%)长期吸烟燥热内蕴(40%)随着年龄老化的素体阴亏(15%)】
系统结论明确。
秋季空气干燥,加上患者长期抽烟,燥热之邪内外夹击。
肺属娇脏,喜润恶燥。
燥邪入肺,烧干了肺络里的水分。
干草遇火,一触即燃。
肺络失去津液的濡养,脆性增加,破裂出血。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痰里会带有血丝,而西医的抗生素打下去毫无作用。
因为病理核心是物理性的干涸。
林易收回手,蓝色的光幕在眼前缓缓消散。
“抽烟多少年了?”
刘文风搓了搓手。
“三十年,现在少了,每天半包。”
他点了一下头,拔开钢笔的笔帽。
他在处方笺上写下诊断:燥邪犯肺,灼伤络脉,方剂思路清晰,需要润肺化燥,同时清热。
沙参麦冬汤合清燥救肺汤化裁。
林易的钢笔在纸面上滑动。
北沙参15g,麦冬12g,玉竹10g,桑叶10g,石膏15g(先煎)。
五味药写完。
林易预诊结束,把处方笺推到张清山手边。
张清山诊脉,看舌,然后看了一眼林易的方子,这才开口。
“沙参,麦冬,玉竹,三味药都是经典的生津润肺药。”
“桑叶轻清透邪,石膏清肺胃之热。”
“整个方子针对病因,润燥降火兼顾。”
林易本以为可以直接输入电脑开方了。
却不料,张清山拿起笔直接在方尾的空白处,加了一味药。
老头的腕力很稳,字迹遒劲。
林易偏过头去看。
阿胶9克(烊化)。
林易看着这最后一味药。
这超出了他刚才构建的方剂逻辑体系。
“师父,沙参、麦冬、玉竹的剂量加起来已经达到37克,足够生津润肺了,这味阿胶加得有点重?”
张清山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沙参玉竹,都是植物根茎,能生津,能润燥,治寻常的秋燥干咳用得上。”
“但这个患者已经咳出血丝了,血丝说明什么?”
林易接话。
“络脉受灼,有破溃。”
“对,络脉破了,光靠植物的津液糊不住,水能润,但水封不住裂口。”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阿胶是什么?”
“是用驴皮熬出来的动物胶,中医管这叫,血肉有情之品。”
“植物是草木无情,动物血肉,和人同气相求。”
“阿胶质地黏腻厚重,熬化了以后拉着丝,这东西吃下去,往下走,走血分。它既能滋肺肾之阴,又能像浆糊一样,把肺络里那些破溃的小血管口子,缝合黏住。”
“燥邪烧了络脉,用草木之品润表,用有情之物封里,方子才算完整。”
林易垂下眼帘,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系统给的病因权重,走的是逻辑层面。
阿胶在这张方子里的位置,是老一辈大医给出的,超越数据之外的,活生生的物种属性降维打击。
从草木的稀薄,到动物血肉的黏稠。
从单一的补充水分,到物理层面缝合血管破口。
林易拿起打印机吐出的处方,递给刘文风。
“拿这方子去缴费抓药,回去之后,注意看括号里的字,阿胶不用和其他药一块煎,等药汁熬好之后,趁热把阿胶放进去搅化就行。”
刘文风双手接过。
“多谢张主任。”
男人拿着处方笺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