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街面上，几个豫章省的举子正昂首挺胸地走过。
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道：“刚才东市那家书肆又卖了一百多本，我亲眼看见的。“
旁边一个高个子道：“我舅舅在礼部做事，说今儿早朝之后，好几个部的官员都在打听林砚秋的事。还有人问他是哪年哪月生人，有没有成亲，“
“打听这个干什么？“
“想招女婿吧。我舅舅说，连翰林院都有几位老学士在打听。“
“林砚秋不是有婚约了吗？我听说他跟袁州府徽县前任崔县令的女儿订了亲。“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嘛，崔家怕是要看紧点才行。要是那个大士族来个榜下捉婿，那崔家有什么办法？毕竟他们可还没成亲呢，再说了，人林解元也不一定会反对啊。
毕竟他可是寒门出身，要是榜上一个豪门大族，能少奋斗多少年？“
几人笑了起来，脚步轻快，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高个子又开口：“你们记不记得，之前在南昌府赶考的时候，那些南昌府的学子是怎么说咱们外边州府的学子？
他们说咱们袁州府穷乡僻壤能出什么人才！
现在呢？
咱们袁州府出了个连中四元的解元，诗写得让满长安都传遍了，策论被陛下点了名......“
“他们现在不出声了。”
“不出声？我刚才在楼上还看见周明理那一桌坐着喝酒呢，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哈哈哈！该！让他们以前瞧不起人。“
“行了行了，低调点。毕竟是同科，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几人说着话，拐过了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城东小院里，林砚秋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柳白元去拜访族中长辈了，方子瑜在房间里温书，柳清照也出门去了。
那姑娘自从到了长安，比她哥还忙，天天往族中那些在朝中当官的长辈家里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徐长年最闲，不是在院子里转悠就是在屋里睡觉。
林砚秋听着外面没动静，悄悄起身走到门边，推了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徐长年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发呆，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憧憬一会儿陶醉，嘴角还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林砚秋收回目光，关上门，又坐回桌前。
他刚才出门去买笔墨的时候，路过街口那家书肆，门口挂着块牌子，红纸黑字，写着“诗狂林砚秋亲著诗集“，下面还跟了一行小字：“收录《行路难》《悯农》《咏蛙》等传世名篇，更有新作待君品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牌子，心里那个气啊。
他娘的，诗是我的，诗狂是我的名号，你们印我的诗卖钱，招呼都不打一声？
更何况还写着亲著？
我哪门子亲著啊，我压根不认识你！
他当时差点冲进去跟掌柜的讲讲理。
但理智拦住了他。这长安城的书肆，后边站着的东家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他一个外地来的举子，哪敢跟人家硬碰硬。
他只好咬着牙走了。
走了没两步，又看见隔壁那家书肆也在卖，门口摆了一摞子，印得比他买的还厚。
再往前走，转角那家书肆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的是：“双木先生名著《白蛇传》《倩女幽魂》全套，豫章省原版，数量有限“。
林砚秋当时差点没站稳。
话本也卖了？
你们连话本都偷啊，还是人吗？
还原版呢，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书局的原版还在长安城有得卖呢？
他站在街边，目光从一家书肆扫到另一家书肆，心里的感觉难以形容，有生气，有无奈，
更多的是眼红！
娘希匹！
这都是钱啊。
这本来都应该是我赚的钱啊！
你们把我的钱都挣走了，我还挣啥？
他在徽县辛辛苦苦写了那么多回，才攒下来一点点家底。
长安城的书肆倒好，刷刷一印，往柜台上一摆，银子哗哗地往里流，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砚秋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摞纸，心口疼了好一会儿。
不过他也没办法。
这年头哪有什么版权。
书抄出来就是别人的了，你管不了别人抄，更管不了别人卖。
在袁州府好歹有知府能帮他打压打压，其他书商不敢明目张胆的盗版，更不敢打着他的旗号卖书！
但是到了长安，谁认识你是谁？
在长安城，随便哪家书局后边的东家，站出来光名头都能吓死人，他也只能忍了！
不夸张的说，在街面上，随便丢一板砖，砸中十个人，4个都是朝廷命官，剩下的6个，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哪位官员的家眷，他不过是个小小解元！
在长安城，顶多算的上个强壮些的蝼蚁。
那些大人物哪用得着给他面子？
再说了，这数量太多，他就是想找人理论，这得理论到什么时候去？
他坐在桌前想了半天，越想越气。
不行。
不能这么算了。
他铺开一张纸，研好墨，提笔蘸饱了墨，开始写信。
他先写了开头，苏夫人敬启。
然后顿了一下，想了想措辞。
本来想写：夫人，长安城卖我的书卖疯了，全是盗印，我一个铜板都拿不到，气得我半夜睡不着，要不咱们在长安开个分号？
他们把咱们的钱全挣走了！
这边卖书的利润我估了一下，少说能顶徽县半年的收入……
不过他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行不行，这样写太俗了。
这也太市侩了。
这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啊！
自己是谁啊？
是豫章省的乡试解元！
是大景诗坛享誉盛名的诗狂！
是未来的贡士和进士！
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殿试前三甲！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写！
该有的偶像包袱还是得有，人设不能丢啊。
苏夫人他可是寒门贵子、清白书生，怎么能跟苏夫人谈钱谈得这么赤裸裸？
不行不行，咱们不能谈钱，得谈理想，得谈大志，得谈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