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妈妈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颤。但她一直在笑,笑着把这些话说完了。
李平凡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忍得眼皮都酸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婶儿,你们不用这样。你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苟一铎、你、慕白还有仙家们就是我们的日子。”
苟妈妈打断了她。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砸在李平凡的心上。不是疼,是热,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热乎气儿,把堵在那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砸在桌子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苟妈妈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苟妈妈的手不细嫩,做了一辈子家务活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那只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炉子,握着就不想松开。
“答应李奶奶的事,一定要做到。”苟妈妈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李平凡能听见,“李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多来转转,帮她照顾照顾你。我答应了。她老人家不在了,答应的事不能不算数。”
李平凡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不用再忍了的哭,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无声地掉,砸在苟妈妈的手背上,砸在桌子上,砸在饭碗里。苟妈妈没有给她擦眼泪,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苟一铎在旁边坐着,端着粥碗的手终于放下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端咸菜碟,把脸藏在了碗后面。但林慕白坐在他旁边,看见了他眼角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的。
黄嘟嘟看着这一幕,嘴巴终于从O型闭回来了。他把头转到一边,对着墙,肩膀耸了一下。黄飞天没有损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因为黄飞天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胡秀娘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杯放回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放下,也许是一种“这个孩子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了”的安心。
灰万红把手里的松子塞回了兜里,动作很慢。他看着苟妈妈拉着李平凡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桌上那碟咸菜往李平凡那边推了推。什么话都没说。
白金球闭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蟒金花看着她,也微微翘了一下嘴角。宋小莲把脸埋在宋叔的胳膊里,宋叔这次没有躲开,就那么让她靠着,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
柳小刚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看着苟妈妈拉着李平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向了院子。院子里,枣树的枝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平凡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苟妈妈。苟妈妈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哭,笑着看着李平凡。
“婶儿,”
李平凡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
“谢谢你们。”
“谢啥?”
苟妈妈松开了她的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个馒头,放到碗里说“以后你就拿我当你的亲人。”
李平凡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馒头。馒头是苟妈妈早上刚蒸的,白白胖胖的,上头点了一个红点,用筷头蘸着红纸泡的水点的。这个红点她见过,以前过年的时候,奶奶蒸馒头也爱点红点。点得圆圆的,正正的,在正中间。
李平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甜的,嚼在嘴里,软乎乎的,带着一股麦香味儿。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一颗,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那个馒头吃完了。
吃完早饭,李平凡去了村东头。
村东头有一片坟地,不大,七八座坟,散在一片坡地上。坟地周围种了一圈杨树,杨树很高,光秃秃的枝子戳在天上,像一柄柄没有撑开的伞。雪化了大半,露出了枯黄的草和黑褐色的泥土。有几座坟前头还压着黄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李平凡爷爷奶奶的坟在最里头,两座坟并排着,左边是爷爷的,右边是奶奶的。奶奶的坟是新起的,土还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坟头上压着几张黄纸,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
李平凡蹲在坟前,从篮子里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碗小米饭,一盘馒头,一碟水果,一双筷子竖着插在米饭里。她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土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没有风,烟是直的。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沓纸钱,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把纸钱点着了,放在坟前烧。
火苗子舔着黄纸,纸钱卷曲、发黑、变白、成灰。灰烬被热气带着往上飘,飘到半空中,散开了。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一下,两下,三下。直起身子,看着奶奶的坟,看了一会儿。
“爷爷奶奶,我要走了,回市里了。等忙完了这阵子,我再回来看你们。”
她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话,头七那天晚上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用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空篮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继续走了。
(可能有读者宝子会问,爷爷奶奶为什么没并骨?女子不能进墓地为什么女主还去?头七刚上过坟为什么又来墓地?爷爷奶奶没并骨是时机没到!女子不进墓地和又来墓地就不解释了!这只是一个故事线,请大家理性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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