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把最后一张纸钱添进了火盆里。火苗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跟她说再见，然后慢慢矮了下去，矮到最后只剩下一小团暗红色的余火，在灰烬里明明灭灭的，像是谁在眨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火盆对面。
火光里，她看见了奶奶。
李奶奶就站在火盆对面，隔着那团将灭未灭的火，看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不是那件藏青色的寿衣，是她在家里常穿的那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翘着，和遗像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又比遗像上的更真、更近、更暖。
那个笑容李平凡太熟悉了。小时候摔倒了，奶奶就是这样的笑；考了第一名，奶奶也是这样的笑；接手堂口那天，奶奶还是这样的笑。那个笑容陪了她二十多年，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她以为这个笑容会一直在，会陪她很久很久，久到她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这个笑容还在。可是现在它不在了。不对，它还在。就在对面，在火光里，在她的眼睛里，在心里。
李平凡没有扑过去。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上次在梦里那样疯了一样地跑过去抱住奶奶。她就那么跪着，跪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火光里的奶奶，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在笑，对着那个火光里的笑容，笑了。
“奶奶，您走吧。别回头。”
她的声音不大，沙哑，有些碎，但很稳。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这句话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摆在了奶奶面前。
火光里的奶奶笑得更深了一些。那个笑容像是在说“好孩子”，像是在说“奶奶走了”，像是在说“等你”。然后火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再暗下去的时候，奶奶不见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像一阵风一样，一下子就散了。火盆里的余火也灭了，最后一点红光消失了，院子里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天上那弯月亮，冷冷地照着。
苟一铎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林慕白的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着，流过手指缝，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她一声都没出。
黄嘟嘟没能忍住。他把头埋进黄飞天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黄飞天没有推开他，没有说“你烦不烦”，就那么站着，让他靠着。黄飞天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红得能滴血，可他没有哭。
灰万红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手里那把攥了一整天的松子终于拿出来了，他没有嗑，就那么攥着，攥得紧紧的，松子的尖角硌着他的手心，他也不觉得疼。
白金球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这次不是在念叨什么，是在无声地念经，是往生咒。蟒金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在微微发抖。
宋小莲没有哭出声，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过了下巴，流进了领口，湿了一片。宋叔把计算器从兜里掏出来了，攥在手心里，攥得计算器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也没松手。
柳小刚靠着院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在忍，忍得很辛苦，忍得下巴都在哆嗦，但他忍住了。
胡秀娘站在最前面，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袍镀成了一层银白色。她的眼眶红了，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
白发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院门口，站在门槛外面。他没有进来，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段往生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念完了，他放下手，看着院子里那个跪在火盆前的姑娘，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白袍在夜色里晃了一下，消失在了巷子口。
纸灰从火盆里升起来，打着旋儿，升上了天。没有风，但那些灰烬自己会转，一圈一圈地转着，越转越高，越转越远，从枣树梢头飘过去，飘过了屋顶，飘过了村口的大槐树，飘进了月亮里。
李平凡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消失在月光里。
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不是用袖子擦的，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把最后那点湿痕擦得干干净净。
“奶奶，您走好。等我。”
她站起来。腿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趔趄了一下，林慕白伸手扶住了她。她没有推开，就着林慕白的手站稳了，站了几秒钟，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苟一铎、林慕白、胡秀娘、白金球、蟒金花、黄嘟嘟、黄飞天、灰万红、宋小莲、宋叔、柳小刚。每一个人都看着她，每一个仙都看着她。
“回去睡觉吧。”李平凡说，“明天早上，我们回市里。”
她说完，迈步走向堂屋。走过供桌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奶奶的遗像。照片里的老太太笑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平凡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的玻璃。玻璃冰凉的，她的指头在上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走进了东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东屋里，那盏灯还亮着，那杯水还满着，那把椅子还摆在原位。她走到炕沿边，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但糖还在。
她攥着那块糖，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这一夜，她没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