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重力井外三百公里,绝对真空的近地轨道上。
那颗直径五十八厘米、由高抛光铝镁合金冲压而成的人造金属球体,正在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第一宇宙速度,进行着它升空以来的第三百二十四次环球飞行。
在这个高度,没有空气分子的摩擦阻力,也不存在云层的遮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金属球体表面,其内置的银锌电池组持续输出着稳定的直流电压。那台由微型晶体管和电子管混合构成的无线电发射机,以二十点零零五兆赫兹的固定频率,向着下方的蓝色星球,不知疲倦地辐射着短促的连续波脉冲。
“滴——滴——滴——”
这阵电磁波信号,是对地球表面所有旧有霸权和战略纵深的单向否定。当美国的雷达站和苏联的监听站每天定时捕捉到这段伴随着多普勒频移的信号时,大洋彼岸的统帅部陷入了持久的死寂。一个能够将物体送入轨道的工业政权,随时可以将装载着核裂变材料的重返大气层载具,以五马赫以上的高超音速,砸向地球表面的任何一个坐标。
常规的海洋舰队、防空火炮和战斗机拦截网,在这条位于大气层之外的抛物线弹道面前,被彻底降维成了毫无意义的二维摆设。
外部的威胁在罗布泊的火箭尾焰中被彻底清零。
亚洲大陆的焦点,随之转向了内部。
此时的中国版图,呈现出一种在工业化进程上严重割裂的状态。
以西京为核心的北方、中原、华东以及东北地区,已经被一张致密的标准轨距铁路网、五十赫兹的高压交流电网以及统一的工业度量衡紧紧缝合在一起。
而在长江以南,尤其是西南群山和两广地带,依然盘踞着大量名义上归属重庆国民政府、实际上各自为政的地方军阀。
这些区域的地貌特征以喀斯特溶洞、丘陵和茂密的亚热带植被为主。在传统的军事学中,这种破碎的地形是阻挡装甲集群大兵团推进的天然屏障。地方军阀们依靠着这些山脉,维持着落后的手工作坊、初级农业和基于法币或地方兑换券的脆弱经济循环。
如果采用传统的步兵清剿战术,大西北的军队将不得不在崇山峻岭中与熟悉地形的军阀武装进行长达数年的治安战。子弹、炮弹和士兵卡路里的消耗,将产生庞大的热力学逆差。
西京政务院,战略指挥中心。
李枭站在亚洲三维电子沙盘前,注视着南方那片布满等高线的褶皱区域。
“委员长,西南各省的地方势力拒绝接受大西北的统标收编。他们炸毁了部分通往北方的公路桥梁,并在关键隘口修筑了钢筋混凝土碉堡。”内卫局局长陈默汇报道。
“他们企图利用地形,把我们拖入山地战的泥潭。”
李枭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敌军火力的红点,他的目光锁定在沙盘上几条断头的铁路线和江河上。
“战争的本质,是质量和能量的交换效率。”
“在复杂的山地中,一枚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的杀伤半径会被岩石和斜坡大幅度削减。用高能化学炸药去炸碎那些毫无工业价值的石头碉堡,是对基础产能的严重浪费。”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交通部总工程师和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
“停止所有针对西南军阀的常规军事打击计划。”
“装甲师和轰炸机群原地待命。把主攻任务交给铁路工程兵团和物资调度总局。”
李枭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湖南的衡阳,划向广西的桂林,以及从四川的成都,划向云南的昆明。
“他们依靠山脉作为屏障。那我们就用重型机械,把代表着大西北工业标准的钢轨,直接铺进他们的核心区。”
“当标准轨距的列车满载着我们的产能开进他们的防区时,他们那种依靠手工纺织和落后农业维持的经济底盘,会在绝对的落差下,发生崩塌。”
十一月中旬。湖南与广西交界处的全州。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区域,两旁是拔地而起的孤峰,中间是狭窄的通道。
桂系军阀的一个主力师驻守在这里。他们在山腰上挖掘了防空洞,在通道的两侧布置了交叉火力的重机枪阵地和几门老式的七十五毫米山炮。
师长坐在半山腰的指挥所里,拿着双筒望远镜,紧张地注视着北方的地平线。
冷空气带来了连绵的阴雨,气温降至十摄氏度左右。湿冷的水汽让战壕里的士兵们瑟瑟发抖。
“报告师长!北方发现目标!距离八公里!正在向我方阵地移动!”观察哨的电话急促地响起。
师长立刻举起望远镜。
出现在视网膜上的,是一个体积庞大到超出他认知极限的黄色钢铁怪物。
这是一台由大西北重型机械厂制造的PG-3型全断面自动化铺轨机。
它的高度达到了八米,长度超过四十米。底盘并没有采用履带,而是安装在几组重型铁路多轴转向架上,直接在它自己刚刚铺设好的钢轨上向前行驶。
铺轨机的前端,是一个巨大的悬臂式桁架。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的轰鸣声,铺轨机正在进行着作业。
悬臂下方的机械抓手,从后方的平板车厢上抓起一根长达二十五米、重达数吨的预应力钢筋混凝土轨枕排。
在当时的南方军阀控制区,铁路铺设依然依赖于廉价的木制轨枕和人力搬运。但大西北早已经淘汰了木材。
预应力混凝土轨枕的制造,本身就是一项复杂的材料学工程。在浇筑混凝土之前,模具内部的高强度钢筋被液压千斤顶施加了巨大的拉力。当混凝土凝固并达到设计强度后,释放钢筋的拉力。钢筋回缩的趋势,会对周围的混凝土产生强大的预压应力。这种预压应力,能够完美地抵消未来列车通过时产生的巨大抗拉载荷,彻底解决了普通混凝土容易开裂的缺陷。
机械抓手将混凝土轨枕排精准地放置在经过推土机和压路机平整过的碎石道床上。
紧接着,龙门架将两根长达二十五米的标准碳素钢轨平稳地放下,卡入轨枕的弹条扣件中。
在铺轨机的后方,紧跟着一台特种焊接工程车。
大西北的铁路线不再使用传统的鱼尾板和螺栓连接钢轨。那种连接方式会在接头处留下缝隙,导致列车行驶时产生剧烈的震动和噪音,严重限制了重载列车的行驶速度。
焊接工程车上的液压夹具,将两根刚刚铺设好的钢轨端部死死地对齐夹紧。
“接通对焊变压器。电压十伏,电流五万安培。”操作员下达指令。
强大的低压交流电通过两根钢轨的接触面。由于端面的微观不平整,接触电阻极大。电流在通过这些微小接触点时,瞬间产生了高达几千摄氏度的高温。
接触点的金属发生气化和熔化,形成耀眼的电弧闪光。金属蒸汽的爆炸力将氧化物和杂质从接缝处强行喷出。
“闪光平稳,端面熔化深度达到四毫米。启动顶锻油缸。”
在金属处于熔融的高塑性状态时。后方的液压缸瞬间爆发出六十吨的庞大推力。
两根钢轨被狠狠地挤压在一起。
在绝对的压力和高温下,两端金属的原子晶格发生重新排列和相互渗透。几秒钟后,电流切断,焊缝冷却。
两根长钢轨完美地融合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
随后的打磨机自动跟进,将挤出的焊瘤切削平整。
整个铺轨和焊接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力介入。这台庞大的机械组合,就像一台在大地上移动的钢铁缝纫机,以每小时一公里的恒定速度,将标准轨距的防线,无可阻挡地推向南方军阀的阵地。
桂系师长放下望远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大西北根本没有把他们当成需要交战的对手,而是把他们的防区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土木工程作业面。
“开炮!把那台大机器给我炸掉!”师长恼羞成怒地下达了开火命令。
半山腰的炮兵阵地上,三门老式的七十五毫米山炮褪去了炮衣。炮兵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着黄铜炮弹。
“轰!轰!轰!”
三发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了正在缓慢前行的铺轨机。
由于距离较远且火炮精度老化,只有一发炮弹落在了铺轨机前方五十米的碎石道床上,炸起一团黑烟和碎石。另外两发偏离目标,落入了旁边的水田中。
铺轨机的作业甚至没有发生一丝停顿。机械抓手依然在稳定地放置着轨枕。
然而,这三发炮弹的发射,触发了大西北护路部队的反击机制。
在铺轨机后方三公里处,一列装甲护卫列车正停靠在铁轨上。
列车的第二节车厢顶部,安装着一部由西京电子工程院制造的相控阵炮位侦测雷达。
“捕捉到上升弹道轨迹。数量三。正在解算弹道抛物线逆向方程。”
装甲列车内部的晶体管计算机,在几百毫秒内完成了微积分运算。
“敌方火炮阵地坐标测定。方位二百一十度,距离八千五百米,海拔高度加一百二十米。”
列车的第四节和第五节车厢,是两座全封闭的重型装甲炮塔。炮塔内部,安装着两百零三毫米口径的重型舰炮身管。
在电机和液压系统的驱动下,沉重的炮塔迅速转向目标方位,炮管高高扬起。
“坐标诸元输入完毕。装填高爆榴弹。雷达引信设定空爆。”
“双炮齐射!”
“轰隆————————!”
两百零三毫米重炮的发射,产生了巨大的声学震撼。高压燃气从炮口制退器喷出,形成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两枚重达一百多公斤的高爆弹,以每秒八百米的初速,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在桂系军阀的炮兵阵地上空五十米处。
多普勒雷达引信触发。
两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半空中猛然绽放。
黑索金高能炸药爆炸产生的数千个大气压的爆轰波,混合着破裂的钢铁弹壳形成的数万枚高速破片,如同死神的暴雨般倾泻而下。
在绝对的杀伤半径内,没有战壕可以提供掩护。
那三门老式的七十五毫米山炮,被冲击波瞬间扭曲成了废铁。阵地上的炮兵和周围的掩体,在破片的高速切割下,变成了破碎的血肉和泥土混合物。
整个反击过程,从雷达捕捉弹道到重炮洗地,耗时不到一分钟。
半山腰指挥所里的桂系师长,被爆炸的巨大气浪震得摔倒在地。当他爬起来,透过望远镜再次看向自己的炮兵阵地时,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浓烟的弹坑。
而在远处的铁路上,那台黄色的铺轨机,依然在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声,有条不紊地铺设着钢轨。
师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打仗。对方只是在进行基础设施建设,而他的炮兵阵地,仅仅是因为阻碍了施工进度,被当作一块绊脚石,用工程爆破的手段给顺手清除了。
“停止射击……通知全师,放下武器,放弃阵地。”师长颓然地坐在地上,向副官下达了命令。
当大西北的铁路工程兵团以每天二十公里的速度,强行将标准轨距铺入西南腹地时。
跟随在铺轨机后方的,不再是装甲列车,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重载货运专列。
这些列车上,满载着大西北轻工业和农业流水线上溢出的庞大产能。
十一月下旬。广西某重镇。
这里的街道两旁,依然保留着大量传统的手工作坊。木制的织布机发出吱呀的响声,铁匠铺里的铁锤在烧红的铁块上敲打。工人们每天辛勤劳作十几个小时,换取的却是一叠不断贬值的地方兑换券或法币。
一天清晨。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声,一列大西北的货运列车驶入了刚刚建成的简易站台。
大西北的物资调度局没有进行任何武装接管,他们只是在火车站广场上搭建了几个巨大的彩钢瓦棚子,设立了平价物资直销处。
货车车厢的门打开。
几十台内燃叉车开始卸货。
成千上万匹布料被堆放在大棚内。这些布料并不是传统的纯棉土布。
大西北在吸收了德国法本公司的化学技术后,已经实现了粘胶人造丝的大规模量产。
这种化纤材料与天然棉花进行混纺,不仅大幅度降低了对农业耕地的依赖,而且织出的布料表面平整、色泽鲜艳、耐磨度极高。
除了布料,大棚里还堆满了由大型冲压机一次成型的搪瓷脸盆、不锈钢农具、以及包装精美的机制火柴和煤油。
大西北的物资直销处挂出了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白垩粉笔写着商品的价格。
价格低廉得令人发指。
一匹混纺布的价格,仅仅是当地手工作坊生产的粗布价格的十分之一。一把不锈钢铁锹,比当地铁匠打制的容易卷刃的生铁锹还要便宜。
能量总是自发地从高势能向低势能方向流动。
在经济学上,这同样适用。
当绝对廉价且质量碾压的工业制成品像洪水一样涌入这个封闭的市场时。当地平民和商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购买热情。
他们蜂拥至直销处,试图用手里的法币和地方兑换券购买物资。
但直销处的销售员冷漠地拒绝了所有的旧有货币。
“本处所有物资,仅限使用大西北中央银行发行的"西北票"进行结算。或者使用黄金、白银、高品位钨砂、桐油等实物进行等价以物易物。”
为了获取西北票,当地的商人不得不将手里的硬通货和农产品低价卖给大西北的收购站。而普通平民为了生存,纷纷放弃了在手工作坊的劳作,转而报名参加大西北在当地招募的公路和铁路修筑工程队,以此来赚取西北票的工资。
短短三天时间。
这座重镇上的所有手工作坊全部倒闭。木制织布机被当成柴火烧掉,铁匠铺的炉火熄灭。
因为在机械流水线和化工合成纤维的绝对成本碾压下,任何手工劳动都变成了在热力学上毫无意义的无效做功。
地方军阀的经济底盘在瞬间被彻底抽干。他们无法再通过征收实物税和滥发货币来维持军队的运转。士兵们看着火车站广场上大西北的炊事兵用高压锅炖煮着香气扑鼻的肉罐头,纷纷扔下了手中的步枪,成建制地跑到铁路工地上去搬运枕木,只为了能领到一顿饱饭和几块西北票。
经济战的打击,远比炮火更加深入骨髓。
而在西京政务院,这种宏观经济的降维收割,正通过一台冰冷的机器进行着精确的算力控制。
十二月初。计算科学研究所。
昆仑二号固态计算机阵列正在全速运转。
数以万计的锗点接触型晶体管在印制电路板上进行着毫秒级的状态翻转。
这台计算机的存储系统,已经不再依赖早期的继电器,而是采用了大西北电子院攻克的磁芯存储器。
在恒温车间的一角,几名女工正在显微镜下,用极细的绝缘铜线,穿过一个个外径只有两毫米的环形铁氧体磁芯。铁氧体材料具有独特的矩形磁滞回线物理特性。当在铜线中通入正向的脉冲电流时,磁芯会被磁化,磁场方向顺时针排列,这在二进制逻辑中代表“1”。即使切断电流,磁芯的剩磁依然会保持这个状态,实现了数据的非易失性存储。如果通入反向电流,磁场方向逆转为逆时针,代表“0”。为了实现读写,工程师们将成千上万个磁芯编织成一个网格矩阵。横向的X轴导线和纵向的Y轴导线穿过每一个磁芯。只有当X和Y轴同时通入一半的驱动电流时,位于交叉点上的那个特定磁芯,才会获得足够的磁场强度发生磁化翻转。而同一行或同一列的其他磁芯,由于只受到一半的电流作用,磁场状态不发生改变。这在物理上实现了计算机对海量数据的随机存取。
昆仑二号的磁芯存储器里,装载的不是导弹弹道数据。
而是由经济规划局建立的投入产出模型。
操作员将大西北几百家主要重工业和轻工业工厂的每日产量、煤炭消耗量、发电量,以及西南各省的人口数据、市场容纳量,转化为穿孔纸带,输入计算机。
晶体管矩阵飞速计算着这个包含了几千个变量的大型线性方程组。
“计算结果输出。”
电传打字机吐出一份长长的打印报告。
叶清璇拿着这份报告,走进了李枭的办公室。
“委员长,计算机已经给出了彻底摧毁南方残余法币体系的最优解。”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
“我们不需要再使用黄金去套购物资。黄金这种没有工业实用价值的金属,其作为货币锚定物的时代,已经终结。”
“计算机的算法显示,大西北的货币信用,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做功能力之上。”
“我们将正式宣布废除金本位和银本位。”
李枭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份充满热力学理性的金融报告。
“那么,对于南方还在流通的法币,计算机给出的歼灭方案是什么?”
“绝对倾销与定向抽水。”
叶清璇的语气变得冷酷。
“计算机精确计算了西南地区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盐、布匹和粮食数量。我们将利用标准轨距铁路,向这些地区投放超过其市场需求量三倍的基础物资。”
“同时,我们在所有直销处,严禁收取任何法币。”
“这将导致法币在这些区域的流通速度呈现几何级数暴增,因为平民会疯狂地抛售法币去寻找任何愿意接收它的黑市。而在宏观物资被大西北垄断的情况下,法币的物价将直接突破数学极限。”
十二月中旬。
大西北的金融降维打击在西南腹地全面展开。
在昆明、成都等南方重镇。
大西北的火车载着堆积如山的标准煤和化纤布料驶入车站。直销处挂出了以“度电”和“吨煤”计价的商品清单。
而法币的市场彻底崩溃。
在铁路基础设施的物理直插和硅基计算机主导的能源货币双重碾压下。
盘踞在西南各省的地方军阀,在没有遭遇一场像样的大规模战役的情况下,其政治和军事结构在热力学和经济学意义上,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溶解。
士兵们脱下军装,进入大西北的工厂和工程队;军阀头目们交出权力,换取在西京度过余生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