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灯又亮了,铜镜上的雾还没散透。孙孝义趴在墙角,手肘压着一块凸起的石头,指甲缝里卡着灰泥。刚才那九面镜子齐刷刷转向他们藏身之处的一瞬,他心跳停了半拍。可尸傀没动,风也没来,灯周期照常走完。不是暴露,是感应到了什么,但没抓准位置。
他慢慢抬头,看了林清轩一眼。她靠在另一侧墙根,背贴着石壁,右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两人眼神一对,都明白:刚才那一下,是极限试探,不是锁定。还能活。
孟瑶橙坐在中间,头歪着,眼皮颤,鼻孔下还结着一点干涸的血丝。她刚才强行开慧眼去扫血池波动,神识被反冲了一下,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响。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还能撑。
孙孝义这才敢动。他先摸了怀里的——那张蜡封的残页还在,紧贴皮肉,有点潮,但没破。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这东西要是毁了,他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先别出声。”他压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铁,“等下一波灯灭,再说话。”
林清轩点头,眼睛仍盯着最近那具尸傀。它背对着他们,锈甲缝里爬着细小的红虫,一动不动。十五息一过,灯准时熄了。
风来了。
阴风贴地扫过,带着腐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三人立刻屏住呼吸,连肩膀都不敢抬。孙孝义把外袍下摆拉上来,盖住孟瑶橙的脚踝——她的鞋底有块旧布,沾了外面的灰,容易被阴风辨出活人气。
风过。
灯亮。
尸傀转头。
一切如常。
孙孝义这才缓缓吐气,胸口闷得慌,像是背了一袋湿沙子走了十里路。他低头看自己手心,汗把炭笔写的字糊了,但他记得那些词:铜镜、魂影、饲鬼、周期。这些都得带出去。可怎么带?
他扭头看林清轩:“谷口现在什么样?”
林清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今早偷瞄了一眼,关卡多了两道,巡哨翻倍。进出都要验令符,连送药的小妖都得脱衣搜身。咱们这张残牌,撑不过第二道门。”
孙孝义点头。他早猜到了。从他们进谷开始,戒备就在升级。东区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调人,在布防。他们现在想原路返回,等于往刀口上撞。
“硬闯不行。”他说,“只能找别的路。”
孟瑶橙这时睁开眼,声音轻:“你说……之前那个留记号的人,还会再来吗?”
孙孝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墙根那三道划痕,是活人留的。后来通风口回应的裹灰布陈六,也是反抗者之一。这种人不止一个。
“不一定是他。”孙孝义说,“但只要有一个人敢留记号,就说明谷里还有不想跟着姚德邦疯的人。”
林清轩皱眉:“可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能不能信。”
“信不信,得试了才知道。”孙孝义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借着微光掀开一角,“这纸是谁塞进碑缝的?为什么偏偏是这块碑?它离血池这么近,守卫这么严,普通人根本靠近不了。能做这事的,要么是管事的,要么是打扫的杂役,要么……就是负责喂魂的人。”
他顿了顿:“不管是谁,他不想让这计划得逞。所以他留下了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顺着这条线,找到他,或者找到更多像他这样的人。”
林清轩沉默几秒,忽然说:“我知道个地方。”
“哪?”
“东边废药庐。”她说,“我前天夜里换岗时路过,看见窗缝里有光,一闪就灭。不是火把,是油灯。那种光,只有长期点的人才会有节奏。”
孟瑶橙闭眼,用慧眼扫了一圈方向,再睁眼时点头:“那边……有活人的气息残留,断断续续的,至少待了半个月。”
孙孝义想了想:“药庐?按理说这种地方早该荒了,除非有人在偷偷熬药,或者藏东西。”
“也可能是躲人。”林清轩说,“谷里有些小妖,不愿参与大祭,就被赶到那边打杂,没人管。”
孙孝义手指敲了敲地面:“那就去一趟。今晚三更,换防间隙,巡哨最松。我们从夹道绕过去,避开主路。”
“万一去的是陷阱呢?”孟瑶橙问。
“万一是,我们也得踩。”孙孝义说,“不试,永远不知道哪条路能走。但咱们得定个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分开。谁也不许自己去探,谁也不许留下断后。活着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林清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了?”
孙孝义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我不是怕死。我是怕这东西送不出去。”他拍了拍胸口,“七日后紫微偏移,万鬼同出。要是没人拦,茅山首当其冲,东南百镇都得遭殃。我们三个死在这没关系,可这纸要是烂了,就真没人知道了。”
林清轩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孟瑶橙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坐直。她脸色还是白,但眼神稳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旧布条,重新缠了额头,把散落的头发掖好。
“我跟你们去。”她说,“慧眼还能用一次。最多撑半炷香,但够看清有没有埋伏。”
孙孝义看着她,没劝。他知道劝不动。这丫头看着娇小,骨头比谁都硬。
三人开始检查装备。孙孝义把残页重新封了一道蜡,塞进最里层衣袋,再用布条缠紧胸口。他摸了摸刀柄,确认刀在鞘里,没卡。林清轩检查符袋,三张引雾符还在,迷踪符剩一张。她把剑穗捋顺,确保拔剑时不会绊住。孟瑶橙把剩下的安神散分装成两包,一包自己留着,一包递给孙孝义:“万一神识崩得太快,含一点能撑住。”
孙孝义接过,没推辞。
时间一点点走。灯灭灯亮,尸傀转头,阴风扫荡。他们像三块石头,贴在墙角,一动不动。谁也不说话,只偶尔交换眼神。
三更快到了。
孙孝义抬头看了眼铜镜。九面镜子蒙着雾,看不清人脸。可他知道,那八个魂还在,每天被割一刀,喂给池底的东西。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七日周期,说不定已经开始了第四天。
他慢慢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林清轩跟着站起来,手按剑柄。孟瑶橙扶着墙,喘了口气,也站了起来。
三人站在墙角,彼此看了一眼。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歃血为盟。可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
孙孝义最后摸了怀里的——残页还在。
他转身,贴着墙,朝暗道入口走去。林清轩紧随其后,手始终没离剑。孟瑶橙走在最后,脚步有点虚,但没掉队。
他们穿过断垣,钻进夹道,影子被灯拉得又细又长,像三条爬行的蛇。
前方是通往东区的窄巷,拐角处有巡逻小妖的脚步声传来。
孙孝义停下,抬手示意。
三人贴墙静立,等那一队脚步远去。
巷口风起,吹动墙头一片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