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三月的上海，乍暖还寒。
曙光医院急诊科门口多了一块新牌子——“中医急诊科“。那五个字是医院党委书记亲笔写的，红底金字，挂在一扇崭新的玻璃门上。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全国中医急诊协作组试点单位“。
李为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去年十一月底那块牌子挂上去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月了。四个多月里，他的中医急诊科只有三张床位，加起来接收过的病人不超过二十个。最多的时候，三张床全空着；最少的时候，一连三天没有一个病人。
上海人精明是全国出名的。看病这件事上，他们更精明。急诊嘛，当然要找“看得见的“科室——要么开刀，要么输液，要么打针。中医？那不是应该去龙华、岳阳、曙光的中医内科吗？急诊科来个老中医，能看什么病？
这种想法，李为东听了一次又一次。
他也懒得解释了。解释没有用，病例才是最好的证明。
三张床位，病人寥寥无几。他就利用这段时间埋头整理病历，研究中医急诊的理论体系。他翻遍了《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把里面所有跟急诊相关的条文都摘录出来，按病证分类整理。他还结合自己十几年的临床经验，开始起草《中医急诊学》的初稿。
这本书如果能写出来，将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本系统论述中医急诊的学术专著。
张继先有时候会来他的办公室坐坐。经历了那次急性腹痛的病例之后，张主任对李为东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再是最初的质疑和抵触，而是有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尊重。
“李医生，“有一次张继先问他，“你觉得中医急诊的出路在哪里？“
“在疗效。“李为东说，“不在理论，不在政策，在一个个活生生的病例。“
“那你打算怎么证明疗效？“
“等。“李为东笑了笑，“等一个西医治不好、病人和家属已经绝望、但中医还有办法的病例。“
张继先没有再说话。但他看李为东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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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这样的病例来了。
病人姓王，五十二岁，是南汇中心医院转过来的。胃溃疡大出血，已经连续三天黑便、呕血，西医的止血药用了三种，胃镜下止血做了两次，全都失败了。
南汇中心医院的医生跟家属说：“再止不住血，就只能手术切胃了。但病人身体状况很差，手术风险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家属是病人的妻子和一个刚工作的儿子。他们不甘心。儿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曙光医院有个“会看急诊的老中医“，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把病人送了过来。
李为东见到病人的时候，病人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眶深陷，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儿子站在床边，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哭。
“李医生，“小伙子握住李为东的手，声音发抖，“求求你，救救我爸爸。他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我供到大学毕业，还没享过一天福……“
李为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先看看。“
他蹲在床边，开始四诊。
望诊：面色萎黄，形体消瘦，舌质淡胖，苔薄白，舌边有齿痕——典型的气虚表现。再看唇色和指甲，苍白无华，是贫血之象。
闻诊：声音低弱，气息不足，说话断断续续。
问诊：家属说病人平时就脾胃不好，吃点凉的硬的就不舒服。最近半年开始出现胃痛、胃胀的症状，没当回事。三天前突然开始黑便，紧接着呕血，量不大但止不住。病人自己描述那种感觉是“胃里发凉，像装了一块冰“。
切诊：脉象细弱无力，如丝如缕，几乎难以触及。
李为东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又翻看了南汇中心医院的病历和检验报告：血红蛋白从入院时的110gL降到了68gL，血压一直在9060mmHg的边缘徘徊，输了两次血都补不上来。
“寒凝气滞，血不归经。“李为东站起身，对身边的张继先说，“张主任，这个病人是脾胃虚寒、气不摄血导致的出血。西医止血三次无效，是因为没有解决'虚寒'这个根本病机。“
张继先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用温阳健脾的方法来止血。“李为东说，“方用附子理中汤加减，配合针灸断红穴和隐白穴。“
断红穴是经外奇穴，在手背部，第二、三掌骨间，八邪穴之上，主治月经过多、崩漏等出血症。隐白穴是脾经的井穴，能健脾统血、升阳举陷。两个穴位配合使用，对脾胃虚寒、气不摄血型的出血有特效。
张继先沉吟了一会儿：“这个方案你可以试试。但我有个条件——病人在我们急诊科留观，24小时心电监护，每天复查血常规。如果血红蛋白继续往下掉，或者出现休克迹象，立刻启动西医抢救流程。“
“没问题。“李为东点头。
他转身对家属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我大概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控制住。头两天可能看不到明显效果，甚至可能出现反复。第三天开始，应该会好转。你们能接受吗？“
儿子深吸一口气：“李医生，我们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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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为东当天就给病人开了方子。
附子理中汤原方：制附子9g（先煎）、党参15g、白术12g、干姜9g、炙甘草6g。
他根据病人实际情况做了加减：加黄芪30g以益气固表，加阿胶12g（烊化）以养血止血，加灶心土30g（包煎）以温中止血，加三七粉3g（冲服）以化瘀止血。
针灸方面，取断红穴（双侧，平补平泻，留针三十分钟）、隐白穴（双侧，温和灸，每穴十分钟）、足三里（双侧，补法，留针二十分钟）、中脘（温针灸）。
第一天，病人的出血量没有明显减少，但也没有增多。血红蛋白稳定在65gL。
第二天，病人呕血了一次，量不多，是暗红色的积血。脉象依然细弱，但舌苔开始有了一点起色。李为东在原方基础上加了炮姜炭6g、荆芥炭9g，增强温经止血之力。
第三天清晨，李为东刚走进急诊科，值班护士就迎了上来。
“李医生！那个胃溃疡的病人，今早的粪隐血试验转阴了！“
李为东心里一松。
他走到病床前，病人正在喝粥。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苍白，但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王师傅，今天感觉怎么样？“李为东问。
“好多了，李医生。“病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艾灸熏黄的牙齿，“肚子不那么凉了，也不怎么想吐了。昨天晚上我吃了一小碗面条，是我这么多天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李为东给他把了把脉——脉象虽然还是细弱，但比前两天有力多了。
“继续吃流食，不要急着补。“他说，“身体恢复需要时间。“
第七天，病人复查血红蛋白，已经回升到了82gL。
第十二天，病人血红蛋白恢复到98gL，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出院那天，病人家属给李为东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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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解放日报》在第二版的“卫生健康“专栏里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赫然是——
《中医也能看急诊？曙光医院给出答案》
报道详细记述了王师傅这个病例的全过程，并配发了记者对李为东的专访。报道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长期以来，人们对中医的印象是'慢郎中'，只能调理慢性病，急诊还得靠西医。但曙光医院的实践表明，在某些特定病证面前，中医不仅不慢，甚至可能是唯一有效的选择。当然，中医急诊不是万能的，它的边界在哪里，还需要医务工作者在实践中不断探索。但至少，曙光医院的尝试，让我们看到了中医的另一种可能性。“
报道刊登的当天下午，张继先主动找到了李为东。
“李医生，“他说，语气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张主任请说。“
“我想跟你联合出门诊。“张继先说，“每周两个半天，你出一个西医急诊号，我出一个中医急诊号，病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你觉得怎么样？“
李为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好了。“
从那之后，曙光医院急诊科门口多了一块新的牌子：“中西医联合急诊门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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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日，“五一“劳动节前夕。
王秀英带着继宗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北京来了上海。
这是继宗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来上海。他一路上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看到什么都“哇“地叫一声。
“妈妈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工厂的大烟囱。“
“妈妈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农民伯伯的麦田。“
“妈妈你看！那个河好大！“
“那是黄浦江。“
继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小的脑袋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他最后干脆放弃了看风景，转而问王秀英：“妈妈，爸爸在上海做什么呀？“
“爸爸在工作。“王秀英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为什么不来接我们呀？“
“因为爸爸在上班。“
“爸爸什么时候下班呀？“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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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李为东站在曙光医院大门口等着。
他从上午就请了假，把下午的联合门诊推迟了半天。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等着，心里越紧张。
他上一次见继宗还是春节。三个月过去了，不知道小家伙长高了多少，还认不认得他。
远处，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王秀英先下了车，然后弯腰从车里抱出了继宗。
继宗穿着一身蓝色的背带裤，戴着一顶小草帽，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王秀英指了指医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继宗，看，那是谁？“
继宗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秒。
然后他挣脱了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朝李为东跑了过去。
“爸爸——！“
那一声“爸爸“，清脆响亮，穿透了整个医院广场。
李为东蹲下身，张开双臂，把跑过来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爸爸，爸爸，爸爸……“
李为东的眼眶湿了。
他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心想：这一辈子，值了。
王秀英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她看着这对父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走吧，“她说，“带我看看你在上海的工作的地方。“
李为东一手抱着继宗，一手牵着王秀英，走进了曙光医院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而在李为东的办公室里，《中医急诊学》的手稿已经写到了第三章。在他的设想里，这本书最终会有二十章，涵盖中医急诊的各个方面——从理论基础到临床实践，从单病种论治到危重症抢救，从针刺艾灸到中药急救。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本章完）
##第131章风波暗起
《解放日报》的报道像一颗石子，在上海医疗圈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初几天，来曙光医院中医急诊科就诊的病人并没有明显增多。毕竟，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中医看慢病，西医看急症“这个老观念。偶尔有几个好奇的患者，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但到了第五天，一个病例彻底打破了这种观望。
那天傍晚，李为东正准备下班，急诊科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李医生！李医生在吗？“
李为东抬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扶着妻子，那女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怎么回事？“李为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她突然肚子疼得要命，“丈夫焦急地说，“我们刚从岳阳医院转过来，那边说查不出原因，让我们……让我们来看看中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信任。毕竟，从西医院转到中医急诊科，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李为东没有多说，立刻让护士把病人扶到诊疗床上。
“哪里疼？“
“右下腹，疼得我……疼得我恨不得撞墙……“女人咬着牙说。
李为东眉头微微一皱。右下腹疼痛，这有多种可能。他伸手按压右下腹，病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这是典型的反跳痛。
“恶心呕吐吗？“
“吐了两次。“丈夫说。
“有发烧吗？“
“有一点，量了是三十七度八。“
李为东心中已有了判断，但为了严谨，他还是在病历本上记录了症状，然后开了一张检查单：“先去做个血常规和B超。“
半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白细胞偏高，B超显示阑尾区域有肿胀，但西医院说“不典型“，无法确诊，只能观察。
“典型的寒热错杂，“李为东放下检查单，对学生说，“初起是寒邪侵犯肠腑，经脉气血不畅；现在已经开始化热，但本质上还是寒多热少。这种情况，西医的抗生素消炎是对的，但效果慢。中医用大黄牡丹皮汤加减，配合针灸，可以更快地缓解症状。“
他拿出银针，在病人的足三里、阑尾穴、上巨虚三个穴位下了针。
“会有酸胀感，忍耐一下。“
留针二十分钟后，病人的腹痛明显缓解了。
“不那么疼了……“她惊讶地说。
李为东点点头：“这是针刺的效果，但治标不治本。我再给你开三剂中药，回去按时服用。如果疼痛加剧或出现发烧，立刻来医院。“
三天后，这对夫妇再次来到了曙光医院。
不是来看病，是来送锦旗的。
“李医生，太感谢您了！“丈夫激动地说，“我们吃了三剂药，肚子完全不疼了！去岳阳医院复查，那边的大夫都惊了，说炎症消得这么快，真是没想到！“
锦旗上写着八个字：“银针妙手，药到病除“。
这是曙光医院中医急诊科收到的第一面锦旗。
张继先主任亲自参加了锦旗赠送仪式，他在会上说：“以前我认为中医只能调理，现在我承认我错了。李为东医生的这几次急诊治疗，让我看到了中医在急诊领域的巨大潜力。“
掌声响起的时候，李为东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送走这对夫妇后，他发现医院走廊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他们穿着便装，却总是在诊室门口徘徊。
更让他不安的是，当晚他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里只有一行字：“做人要低调，出头的椽子先烂。“
李为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沈家的余孽，还没有清理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写《中医急诊学》的手稿。
有些事，急不得。但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