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昨日修复队抵达的作业区。
“停!快给老子刹住绞盘!!”
暴喝声炸响的瞬间,粗如儿臂的钢缆骤然绷紧,发出琴弦般刺耳的颤鸣!
卡在倒塌废墙深处的那具庞大残躯刚被硬生生向外拖出了半尺,头顶的门楣深处,便猛然爆开一连串令人骨髓发冷的岩层脆响!
咔嚓!!
一道狰狞的裂痕如游蛇般顺着上方的万斤承重横梁狂暴蔓延,灰白色的石粉如雨暴落!
【贫血症】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反手一把死死揪住身旁赫帕学徒的后脖领,单臂发力,将学徒从落石底下扯出,护着他退到三米外的岩壁旁!
“回撤!上顶梁!!快!!”
操纵绞盘的工匠吓得冷汗直流,瞬间踩死气刹制动!
身旁两名膀大腰圆的重装机修工抄起两根重型液压支撑杆飞扑而上,合金底座狠狠卡进岩缝,伴随着刺耳的气动轰鸣,支撑杆一节节暴长顶死,硬生生顶住了还在缓缓下沉崩塌的万钧巨石!
轰隆隆!
几块人头大小的落石砸在合金顶梁上,火星四溅,发出当当的骇人巨响。
【贫血症】靠在岩壁上剧烈喘息,后槽牙咬得生疼。
昨儿个刚把修复队送到这里,今天要是让随队学徒被清障的工匠砸死,这牌子非特么砸穿不可!
然而,满脸石灰的赫帕学徒甚至没去拍打身上的泥土。
他四只手撑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修长的脖颈伸得老长,枯瘦的指尖颤抖地指着那具卡在墙缝里的残躯肩胛骨,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大人……看那里……快把那块外挂甲片掀开!!”
【贫血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是一具高达三米开外的重型缝合造物。半边身子早已彻底风化干瘪,胸腹处粗暴地被钉着几块建筑师军团惯用的劣质晶板,工匠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敌人撤退时留下的报废哨兵,打算顺手拖出来给织造者大队清理施工面。
然而,随着最外层被绞索扯碎的晶板剥落,内层那截布满暗沉氧化层的古老肩甲,终于撕开了岁月的尘封。
三条交织缠绕、栩栩如生的上古灵蛇。
其中最左侧的一条已被削去了半个蛇首,但中间那条昂起头颅的蛇纹,却依旧清晰可辨!
【贫血症】低下头,视线扫过赫帕学徒腰间紧紧护住的那个药囊。
上面的金线刺绣徽记,与这块历经万古的破铜烂铁……分毫不差!
“你们自己人的……老古董?”
赫帕学徒重重地点头,眼眶通红,颤抖地伸出两只手想要去触碰,却又在距离甲壳半寸处生生悬停,只是十分轻柔地,拂去了上面厚厚的一层劫灰。
……
外围的吃瓜玩家很快被驱散。
工匠们卸下暴力的挖掘工具,换上精细的小号震动凿,顺着坍塌边缘一点点清理废墟。
直到外层的碎石被悉数剥离,所有人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具不知埋藏了多久的庞大造物,它那早已干硬的宽厚肩背,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决绝姿态,死死顶在整座通道正上方摇摇欲坠的脆弱横梁之下!
从周围的砌层看,后来的建筑师工事直接覆在了这里。废弃晶板与硬化灰浆层层压住它的身躯,把它……连同撑住的这扇破门,一起封进了新墙里!
刚才绞索拖拽的,哪里是一具尸体?
那是差点把整座旧门洞的顶梁都给当场抽塌!
“垫千斤顶,两边上死支撑!卸力的时候动作轻点!”
现场工匠的脸色变了,再没人敢把这具残骸当废料看。
【贫血症】按着刀柄守在路口,拦住几个企图进来捡漏摸宝的散人玩家,心头莫名有些沉重。
学徒已经通过加密信道,向附近配药站同步了现场影像。
半小时后,四臂炼金师伊珥背着沉重的采样箱,沿已经清开的通路赶到了废墟前。
这位向来沉稳的炼金师,在跨进裂口的那一瞬间,脚步猛地僵死在原地。
足足驻足了数分钟,伊珥才缓缓上前,下方两只粗壮的大手颤抖着托住剥落的外壳,上方纤细双手的指尖顺着那些粗大干瘪的生化缝线一寸寸抚过,颈侧的呼吸鳃剧烈开合:
“这是……我们族里的旧式生化卫士。”
“大师,还有救吗?”旁边的重矛手下意识地小声问了一句。
伊珥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
“空的。”
随着外挂甲胄的彻底脱落,残躯内里暴露在空气中的,只有一团早已风化成惨白灰烬的枯死纤维。
没有心跳,没有灵能回路,甚至连最后一丝神经突触的微弱静电,都在漫长到绝望的岁月里,被彻底抽干、耗尽。
这具重达数吨的生化兵器,早已彻底失去活性。
残存的肩背与断梁卡在一起,姿态已经无法改变。没人知道它最后一刻经历了什么。
远远望去,那副佝住的骨架,却仍像在替身后的门洞抵着重压。
“把它移出来吧。”伊珥低声道。
“动作慢点,别碎了。”
……
咯吱……嗡——
两侧的机械液压杆沉稳抬升,断裂的万钧横梁被一点点移开。四名重装战士小心翼翼地托起特制托板,顺着水平滑轨,缓缓将这尊古老的丰碑自石壁的深渊中引渡而出。
尘土漫卷。
一只布满暗沉裂痕的巨手自石砾中缓缓拖出。
它的掌心,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战斧或是巨矛。
在它那干裂的粗糙手掌下,静静躺着一截被重压挤弯的……担架合金把手。
赫帕学徒咬着牙扑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把手捡起,紧紧贴在胸口,随后又极具仪式感地,将它端端正正放在了遗骸的身侧。
横梁移开,门后的空间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没有耀眼的秘宝金光,没有神兵利刃。
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极度干燥的粉尘味,以及混杂在空气中、经年累月无法散去的刺鼻陈旧药渣气息。
伊珥先检查了门后的积尘和残留物,等入口加固妥当,众人才穿过旧门洞,步入内室。
映入眼帘的,是沿墙整齐排列的一座座斑驳石槽,槽壁两侧还留着穿固定带的凹孔,当年用来稳住伤员的躯体。在房间最逼仄阴暗的墙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张残破的骨质担架。
有大的,有小的,其中最小的一张甚至不足半米宽,边缘还残留着早已发黑风化的细小指印。
另一侧,是几口被生化蜡封死的巨型储液石缸。
一名手欠的散人玩家兴冲冲地撬开蜡封,满脸的狂喜瞬间冻结成猪肝色——
缸底,只剩下一层彻底风干龟裂、硬得像铁饼一样的黑色沉积物。
“靠……全特么是过期的烂药渣子,白高兴一场!”那玩家晦气地啐了一口。
“先盖上!药渣也得让人查过,别弄进伤口里!”
【贫血症】提醒了一句,目光落向了正前方那面石壁。
那上面,没有半点属于深渊或建筑师的扭曲纹路。
有的,只是一行行深浅不一、仿佛匆匆凿刻出来的古老文字。
靠门的一列刻得极为工整严谨,然而越往内侧,笔画便越发凌乱潦草,甚至有多处字符是在前人的记录上强行叠刻,划痕几乎凿穿了石壁!
伊珥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擦去最上一列刻痕深处的积灰,浑身猛然一震。
“这不是前沿哨所。”
他回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过倒塌的晶质工事,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时空回廊:
“这里是……第七转运驿站。门边这一行,还能辨出站名。”
“当年,黑雨灾变,先祖护送着重伤员渡过胆管,曾在这处隐蔽的空腔里短暂驻扎,清创、包扎、中和毒素……并为后方失散的队伍,留下最后的生路。”
后来者占领了这里,筑起了高墙。
但凿刻在石壁深处的留言,却穿透了侵略者的顽石,重现天日。
“伊珥大师……上面都写了些什么?”【贫血症】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道。
伊珥干枯修长的指尖拂过第一行刻字,声音轻微得宛如微风拂过落叶:
““第三批次,已安全转运十一副重装担架……供水槽破裂,夜间断流……伤者体征恶化……””
““第七支队注意:前方排污大沟已彻底沦陷,不可沿旧道突围,改走峭壁裂隙,沿金脉高地攀爬。””
中间的一大片刻板被剧烈的爆炸撕裂,剥落缺失。
但在最下方、紧挨着地脉凹槽的一处断壁上,字符陡然变得极度深刻暴烈,最后一笔向外划出了一道长达半尺的深痕,旁边还留着一角断刃!
伊珥单膝跪地,颤抖地抚平凹痕里的碎石,轻声念出了那段穿越了万古长夜的最后命令:
““追兵已至,防御结界即将过载。””
““最后一支医疗队……即刻拔营出发。””
““剩余的抗毒药液与密封药包,尽数封存于西侧石壁旁。取用补给之后,务必在此刻下尔等前行方位……””
伊珥的声音在此刻不可遏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他停顿了数秒,方才字字如重锤般念出最后的绝响:
““无论生死……给后来的人,留条路。””
整座石窟死一般寂静。
重矛手默默松开了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方才还在抱怨没捞到金币的玩家们低下了头,有些手足无措地退出了石室。
【贫血症】缓缓回过头。
门外的空地上,那尊高达三米的生化卫士正静静躺在干燥的木架上,残破的肩甲高高耸起,手旁放着那半截被压弯的担架把手。
它为什么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
它撑住这扇门的那一天,石槽里是否还躺着未及转移的伤员?
石壁上没有记载。
历史的狂风早已吹散了一切名字。
唯有这副再也无法挺直的钢铁脊梁,仍孤独而沉默地留在黑暗里。那场早已远去的灾难,仿佛就凝在它撑着门梁的姿态中!
“呼……”
【贫血症】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石壁另一侧一幅由粗犷线条和无数小圆点构成的模糊图腾:
“伊珥大师,这个……总该是军事地图了吧?”
伊珥迅速平复心绪,站起身仔细辨认,眼底猛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精芒:
“这是先祖撤退时的转运路线!每个圆点代表一处停留点,带有三道横线的标记……说明那一站能换药和取水!”
他手掌翻飞,迅速掏出空白羊皮卷与拓印笔,将残存的线条分毫不差地复刻下来。
虽然绝大多数图线早已随石壁剥落而缺失,但地图的起点与附近一道支线却还依稀可辨,标记的方向,正朝着三岔口北侧的修复带!
“贫血兄弟,你看这里!”
【贫血症】一把拉开自己的系统战术终端,将拓印图与小队的附近地图对照,眼珠子瞬间亮了:
“卧槽!大捷报啊!!”
他狠狠一拍大腿,唾沫横飞:“咱们现在给北边那片修复带送药,得顺着已清开的主干道绕回三岔口,跑好大一个弯!但如果顺着先祖留下的这条秘密撤离坡道插过去……”
“那是一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古老暗道!”伊珥眼中闪烁着异彩,但随即冷静下来,指着前方的一道断裂标记:
“但它在当年或许是通路,现在……很可能只剩下一座万丈深渊。”
“深渊算个鸟!”
【贫血症】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咧嘴大笑:“打怪老子得看攻略,探路开荒——我们异界玩家才是这片大地上的祖宗!深渊我们插跳板,断崖我们架滑索!先探过去,能拉索就拉索,能搭板就搭板!真遇上接不上的断口,咱们再换路,总比守着这张图干瞪眼强!!”
重矛手也兴奋地凑上来,指着四周干燥宽敞的石槽大喊:
“贫哥说得对!而且这地方清出来、把门梁和地基查牢,架上配药台和储液囊,就能当咱们前锋的补给站!以后附近的修复队,至少不用等药等到跳脚!!”
伊珥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斑驳却依然坚挺的石槽,眼底的沧桑终于化作了一抹由衷的敬慰。
他对着【贫血症】,郑重地微微欠身:
“药方与试配我来负责,族里的药料我去联系。设备还得跟工坊商量。这处旧站……拜托你们了。”
“得令!我这就摇汉大师拉工程队!”
【贫血症】意气风发地拉开通讯面板,把坐标与全景视频一键打包发送。
叮!
系统悦耳的提示音瞬间炸响:
【发现古代遗址:第七转运站。】
【获得遗迹探索贡献与生物能……】
“哈哈哈!看到没,系统爸爸给钱了!兄弟们,抄家伙干活!!”
……
暮色苍茫。
那尊埋藏了太久的古老卫士,被数名玩家与赫帕族人合力,郑重地安置在了新架设的避风檐下。
两根闪烁着现代符文光芒的重型合金顶梁,稳稳当当地将断裂的门框牢牢撑住,留出进出的通道。原本堆积如山的瓦砾被全数运走,第一车加固骨料和照明器具正顺着清开的道路运抵,配药设备则还在分厂备装。
【贫血症】提着骨刀踏出大门。
在跨过门槛的刹那,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沐浴在落日余晖下的高大背影。
他缓缓上前,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倚靠在卫士身旁的破损担架把手扶正,擦去上面的残灰。
随后,立正,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人类军礼。
“前辈,歇着吧。”
青年咧嘴一笑,转身迎向风暴肆虐的北方绝壁,眼中唯有一往无前的炽烈狂光:
“你们留下的路……我们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