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深吸一口气。
冷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在他的心里,有着一套超越这个时代的史观。
什么元朝正统?
什么大明正统?
在郭年看来,皆不过是封建王朝为了统治合法性的政治话术罢了。
就连正统二字的释义,也写得清清楚楚——
“历史政治的修辞术语”!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历史的兴衰更替,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王朝的正统与否,从来都不该由端坐在庙堂之上的政客来定义。
谁能让百姓有尊严地站起来,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能把百姓当成大写的人来看待,谁对百姓好……
谁,才是配称为正统!
因此。
无论观音奴是大明的秦王妃,还是前朝的俘虏,更无关她的性别!
在郭年眼里,她都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强权欺凌的同胞!
大明律法,必须为她伸张正义!
“詹大人!”
郭年一声断喝,将詹徽吓得一哆嗦。
“你现在还觉得,观音奴没有资格求一纸休书吗?!”
“你若是觉得没有,那你就是在质疑陛下当年的《登极诏》,质疑陛下海纳百川的胸襟!你这是在陷陛下于不义!”
扣大帽子,他郭年可是一流的!
“扑通!”
詹徽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
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四周。
法理,被郭年用“唐律”和“谋逆大罪”给堵死了。
伦理,被郭年用“马皇后的尊严”和“嫡庶之分”给压死了。
现在,连他最后的辩驳——民族大义和前朝余孽的身份,也被郭年用朱元璋的《登极诏》和政治格局,反向碾压了!
詹徽想去煽动百姓反对郭年。
可他向下看去。
那些百姓只是静静地望着台上。
眼中不仅没有对观音奴的仇恨,反而多了更多的同情。
因为在朱元璋到来之前,郭年的那个问题——“如果受辱的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会怎么做”——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共情的种子。
詹徽彻底没招了。
他只能颤巍巍地转过头。
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洪武大帝。
“陛下……”
詹徽声音嘶哑,“老臣……老臣已无话可说……”
全场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郭年身上,从秦王,观音奴,詹徽身上,转移到朱元璋的身上。
郭年已经用无可辩驳的逻辑,砸碎了所有的阻碍。
现在。
这大明朝第一份休夫书,到底能不能成。
就只差这位开国大帝的,最后一点头了。
但。
朱元璋的脸色。
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郭年,心中掀起了暗流怒涛。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一个大逆不道、怎么看都有悖人伦的案子,怎么就被郭年这小子的一张嘴,给硬生生地说成了维护大明正统、彰显帝王格局的正义之举?
而且,郭年引经据典。
从唐律到马皇后,再到大明的《登极诏》。
逻辑严密得让人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若是给詹徽他们几个时辰,回去翻翻故纸堆,肯定还能找出点破绽,继续与郭年辩驳……
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谁有那个闲工夫去跟他咬文嚼字?
但,他还是不能认!
如果今天当着几万百姓的面。
承认了一个女人甚至可以休了大明的亲王!
那丢的不仅是朱樉的脸,更是整个老朱家、乃至全天下男人的脸!
可是,他刚才已经当众放了话,说自己只是个陪审看客。
如果现在强行掀桌子,那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坐实了“皇权大于公理”的骂名。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开国皇帝,他的政治手腕和变通能力是极其恐怖的。
既然法理辩不过,那就用皇恩来和稀泥!
“郭年。”
朱元璋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刚才说得对,老二确实是个宠妾灭妻、不忠不孝的畜生!”
“他干的那些事,连咱这个当老子的都觉得没脸见人!”
“这观音奴在王府里受了十年的苦,咱,心里清楚。咱也绝不会偏袒这个逆子!”
朱元璋一挥大氅,给出了他作为封建帝王和大家长,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咱今日就在这西市,降下圣旨!”
“命秦王朱樉,立刻写下一封“休妻书”,给观音奴自由之身!从今往后,两人一别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只要她能答应咱不离开大明,即可。”
此言一出。
朱樉猛地抬起头。
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休妻!
父皇让他休妻!
虽然失去了正妃,虽然被骂成了畜生,但至少,他保住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保住了大明亲王的体面!他没有被一个女人休!
“儿臣……儿臣谢父皇天恩!”
朱樉刚想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却猛然对上了朱元璋那如同看死人般冰冷的眼神。
他瞬间如坠冰窟,明白过来:父皇这不是在偏袒他,这只是在用一块破布,强行捂住皇室最后的那点遮羞布罢了。
他让大明皇室漏了屁股这件事,他父皇没打算轻易翻页!
朱标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
朱标看着父皇那紧绷的侧脸,“哪怕郭年把道理说破了天,父皇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男人,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女人给休了。”
“这恐怕,已经是父皇能忍受的极限了。”
“似乎,到此为止了……”
刑台一侧。
观音奴听到朱元璋的旨意,整个人微微一晃。
休妻?
她要的是休夫。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纸休妻书。
可是,能活着离开那座吃人的魔窟,这已经是她十几年的奢望了。
观音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的郭年,心中叹气。
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
郭年再厉害,也终究是皇权下的臣子。
郭年能帮她到这种程度。
知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