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现在已经恢复理智了。
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被郭年带节奏!
不能跟着郭年的节奏走!
不然,只会被郭年带到沟里去,被他那一套理论说服!
朱元璋沉默了足足二十息。
调整思绪。
而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你说“向来如此,便是对吗”?这话听着新鲜,也有几分道理。但你忘了,朕是天子,朕定的规矩,就是天理。”
“你说郭桓贪污是他一人的罪,与族人无关。那朕问你——”
朱元璋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你看过农夫除草吗?”
“若只拔去地上的叶子,不挖掉地下的根,过几天春风一吹,草是不是又长出来了?”
“郭桓贪了七百万石粮食,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贪欲,更是因为他那个家族、他那个圈子里,早就烂透了!他们互相包庇,互相输送利益。郭桓的钱,难道没分给族人?郭桓的势,难道没庇护族人?”
“既然享受了贪污的果实,为何不能承担贪污的罪责?”
这番话,逻辑严密,直击要害。
百官们听得连连点头。
是啊,家族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享受富贵的时候没分家,杀头的时候想分家?哪有这种好事?
郭年沉默了片刻。
他必须承认,朱元璋的逻辑在封建宗法社会是自洽的。
“陛下,您把人比作草木,这本身就是错的。”
郭年抬起头,不卑不亢。
“草木无心,人有心。”
“郭桓贪污,是因为他心术不正,是因为官场风气败坏。这与他的族人何干?”
“难道贪婪这种病,会像瘟疫一样通过血脉传染吗?”
“会!”
朱元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你看看历朝历代,奸臣之后多奸臣,忠良之后多忠良。”
“这是家风!是耳濡目染!”
“你爹郭崇峰贪污修桥款被斩,你族叔郭桓贪污国粮被斩。”
“你们郭家,从根子上就流着贪婪的血!朕当年没杀绝,才让你这个余孽有机会混进官场,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朱元璋站起身,指着郭年,声音激昂。
“你潜伏在句容,表面上修桥铺路,收买人心。实际上呢?你是在给朕上眼药!你是在向世人证明,郭家的人也能做好官,从而否定朕杀你父,杀你叔的正义性!”
“你的心机,比贪污更可怕!你是想从根子上动摇朕的江山!”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简直比泰山还重。
不仅坐实了贪官余孽的身份,还上升到了政治阴谋”高度。
就连一向想保郭年的朱标,此刻也面露难色。
父皇这番话,确实很难反驳。
郭年看着朱元璋,突然笑了。
“陛下,您信奉血统论,信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我想请问陛下——”
郭年向前一步,目光清澈。
“舜之父顽,舜之母嚣,舜之弟傲。”
“一家子全是恶人,为何偏偏出了个大圣人舜?”
“秦二世胡亥,残暴不仁;可他的父亲秦始皇,却是千古一帝。这血统,怎么就没传下去呢?”
“你!”朱元璋一滞。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郭年声音朗朗,回荡在大殿之上。
“郭桓贪,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没人管,没人查,诱惑太大。我救民,是因为我看到了百姓的苦,我心里有良知。”
“陛下,您用血统来定罪,是在偷懒!是在掩盖您制度上的无能!”
“因为您管不住贪官,所以您就杀全家;因为您怕麻烦,所以您就一刀切!这叫什么治国?这明明叫泄愤!!!”
“轰——”
这番话简直把朱元璋的血统论批得皮无完肤。
百官们惊恐地看着郭年。
这人胆子太大了!竟敢说皇帝是在偷懒、泄愤?
朱元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玉扳指“啪”的一声被捏碎了。
他被说中了痛处。
确实,诛九族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省事的办法。
但这真的是治国的正道吗?
“好!好一个橘生淮南!”
朱元璋怒极反笑,“既然你说制度有问题,说朕是在泄愤。那朕就跟你好好辩一辩这法度!”
“朕要让你知道,为什么乱世要用重典!为什么恐惧才是最好的规矩!”
“法度?”
朱元璋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逼近郭年。
龙袍无风自动,帝王威压如山岳般倾倒下来。
“你跟朕谈法度?”
“朕制定的《大明律》,参照唐律,严惩奸恶,何错之有?”
“乱世需重典!这天下刚定,人心思动,贪官污吏如过江之鲫。朕若不杀得人头滚滚,若不让他们感到彻骨的恐惧,他们怎么会怕?怎么会收手?”
朱元璋指着殿外的广场,声音如雷:
“你看那皮场庙!里面填了多少贪官的皮?朕就是要把它挂在那里,让后来者看看,伸手的下场是什么!”
“恐惧!只有恐惧才能震慑人心!只有恐惧才能带来清明!”
这一番话,是朱元璋一生的治国信条。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相信暴力,相信权威。在他看来,所谓的仁政、教化,在贪欲面前都是软弱无力的,只有刀子才是最管用的。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郭年却没有退缩半步。
他看着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陛下,您错了。”
“恐惧确实能让人跪下,但它永远换不来忠诚,更换不来清明。”
“哦?那你告诉朕,换来的是什么?”朱元璋冷笑。
“换来的是和更深的贪婪更狡猾的伪装。”
郭年侃侃而谈,“当官员们知道,贪污一两是死,贪污一万两也是死;当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清廉,也可能因为族人的罪过而被株连九族时……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会想: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捞够了再死!不如把钱藏得更深,把关系网编得更密,甚至……勾结外敌,以此自保!”
“胡说!”朱元璋大怒。
“是不是胡说,陛下心里清楚。”
郭年指着满朝文武,“您看看这些大人,他们现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怕您吗?怕!可是他们心里服您吗?”
“你以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今天皇上心情不好,我得装孙子;明天皇上要杀人,我得赶紧找替死鬼。”
“这就是您要的清明?”
“他们就是一群被恐惧吓破了胆的磕头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