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天牢。
自从三司会审那夜之后,郭年的待遇直线上升。
虽然还是住在牢里,但单间换成了带窗户的“雅间”,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狱卒们见了他,也不再是冷嘲热讽,反而个个点头哈腰,喊一声郭大人。
“郭年。”
牢门被推开。
朱标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没穿太子的常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就像是个来给好友报喜的邻家大哥。
“殿下。”
郭年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行了一礼。
虽然身陷囹圄,但他那份从容的气度,却越发显得超然物外。
“快坐,快坐!”
朱标拉着郭年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则迫不及待地说道:“父皇与我今天刚回宫!你知道我们这两天去哪了吗?”
“句容?”郭年淡淡一笑。
“你果然聪明!”
朱标拍了大腿,“父皇不仅去了句容,还亲自看了你修的那个郭公车,看了那座明德书院!父皇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说你是块璞玉,是天降的奇才!”
“父皇还说,等这案子结了,不仅不杀你,还要重用你!”
“甚至想让你进詹事府,或者是六部历练!”
朱标越说越激动。
这些天,他夹在父皇和良心之间,过得太苦了。
如今看到父皇回心转意,不仅认可了郭年,甚至还要重用他,朱标只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不仅是郭年的胜利,也是他朱标仁政理念终于有了落脚。
然而。
郭年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狂喜,没有感激涕零,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郭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多谢殿下厚爱。”
郭年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不过,若是陛下真的赦免了微臣,微臣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尽管说!”朱标大手一挥。
“微臣不想进京,也不想入阁拜相。”
郭年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微臣只想回句容,继续当那个七品芝麻官。那里还有没修完的路,还有没读完书的孩子。比起京城的尔虞我诈,微臣更喜欢那里的泥土味。”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郭年,眼中满是敬佩。
淡泊名利,扎根基层。这才是真正的国士啊!
“好!好!”
朱标感叹道,“既然你心在民间,那孤也不强求。反正句容离京城也不远,以后孤若是有了难处,还得常来向你讨教。”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而温馨。
就在这时,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郭年。”
“父皇还有一件事儿很好奇,我也疑惑。”
“你老家到底是哪儿的?听你口音不像南方人,但也不像是纯正的北方口音。既然父皇有意重用你,这履历档案总得填清楚,免得以后吏部那边不好做账。”
郭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家……”
郭年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慌乱,“微臣自幼流落江湖,父母早亡,连自己都不记得祖籍何处了。若非恩师收留,微臣早就是路边的一具枯骨了。”
这是实话。
他是肉身穿越过来的,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根。
当年李青山为了给他落户,也费了一番周折。
好在大明虽然户籍制度严格。
但也没有锁死。
对流民的户籍管理,稍微有些宽松。
他也得以顺利上了户籍。
“哦,也是个苦命人。”
朱标叹了口气,并没有起疑心,“不过李县令当年的卷宗里,好像填的是……定远?”
“你也知道,父皇最看重乡党。定远那是淮西勋贵的老窝,若是真有这层关系,说不定还能攀上几个亲戚呢。”
朱标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但郭年在愣了一下后,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定远!
那是他当年为了方便,随口跟李青山说的籍贯。
因为那时定远流民多,户籍乱,最容易混过去。
可是现在……
郭年猛地想起,那个被朱元璋剥皮实草、并且导致数万官员被杀,也就是他被牵扯进来的这个大案的主凶——巨贪郭桓,好像……也是定远人?
而且,郭家似乎在定远还是个大家族?
“系统!”
郭年在心里疯狂呼叫:“能不能帮我改个户籍?或者伪造一份家谱?”
脑海中。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叮!本系统为直谏系统,旨在辅助宿主为民请命、匡扶正义。】
【伪造证件、篡改档案等违法违规行为,不在本系统服务范围内。请宿主自行解决。】
“法克!”
郭年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
“怎么了?”朱标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
郭年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头有些晕。多谢殿下关心。”
“至于籍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档案估计早烧了。微臣也只是听长辈提过一嘴,并未当真。”
“也是。”
朱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孤这就回宫复命,等父皇的圣旨一下,你就自由了!”
朱标走了。
带着满心的欢喜走了。
郭年却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定远……郭桓……”
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吧?
就算籍贯撞了,姓氏撞了,总不能连族谱都撞上吧?那个郭桓的族亲,应该早就死绝了吧?
郭年只觉得一阵发冷。
朱元璋对他的态度刚刚有所改善,但这并不意味着朱元璋就不是那个疑心很重的皇帝了!
他三年前随口一说的假户口,不会成为回旋镖吧?
正中三年后的他的眉心!
……
与此同时。
锦衣卫北镇抚司。
“查到了吗?”
蒋瓛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回指挥使大人。”
一个校尉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查……查到了。”
“这是从户部架阁库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档,还有当年郭桓案被查抄时的族谱副本。”
“根据比对……郭年填报的籍贯、年龄,还有他成为流民的时间……”
校尉吞了吞口水,似乎不敢说下去。
“说!”蒋瓛厉喝一声。
“跟……跟郭桓那个早年走失的远房侄子,郭念……完全吻合!”
“而且,郭念的父亲,也就是郭桓的远房兄长,当年也是因为贪污被太祖爷砍了头!郭桓案发时,这个侄子也由于失踪三年没有消息,就没有抓到!”
“轰——”
蒋瓛脑子里嗡的一声,密报掉在地上。
郭年……郭念?
贪官之后?
郭桓族亲?
郭桓余孽?
那个在句容县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好官,竟然是当年巨贪郭家的漏网之鱼?
“备马!”
蒋瓛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密报,手都在抖。
“我要进宫!立刻进宫!”
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虽然他敬佩郭年,虽然他不想郭年死。但这可是欺君大罪!是涉及郭桓案这种政治红线的惊天大雷!
如果让皇上自己查出来,或者被别人捅上去,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