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县衙,偏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蒋瓛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血的皮鞭。
在他脚边,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胖子。
正是句容县最大富商,张员外。
“张大福,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蒋瓛的声音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郭年在京城可是硬骨头,死到临头还敢跟皇上叫板。你最好别学他,老老实实把他是怎么勒索你的、怎么收受贿赂的,一五一十都招了!”
张员外吓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汗水混着鼻涕往下流。
“大、大人……草民招!草民全招!”
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商人都是软骨头。
只要有了这份口供,再加上那确实存在的三千两账目,郭年的死罪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什么清官,
什么为民请命,
都将被这铁证如山的贪污事实击碎!
“说!”
蒋瓛厉喝一声,“他是怎么逼你的?”
“那是去年……去年夏天,发大水那会儿。”
张员外哆哆嗦嗦地回忆着,“那时候西河的水位眼看就要漫过堤坝了,草民的货仓就在河边,里面堆着价值几万两的丝绸和茶叶。要是堤坝一垮,草民几辈子的家业就全完了!”
“草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县衙跑,求着县太爷赶紧修堤。可那时候……”
张员外看了一眼周围的锦衣卫,吞了吞口水,没敢说下去。
“继续说!”蒋瓛一瞪眼。
“是、是是。那时李县令病重,县里没了主心骨。朝廷的拨款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听说是在户部卡住了,要走什么……什么流程。”
张员外苦着脸,“草民是商人,不懂啥叫流程,草民只知道,再等下去,水就要进仓了!”
“就在这时候,郭大人……不,郭年!”
“郭年找到了草民。”
张员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说什么了?”蒋瓛追问。
“他说……”
张员外模仿着郭年当时的语气,“张员外,你想保住你的货仓吗?想的话,拿三千两银子出来。我也明人不说暗话,这钱不走公账,你直接给我。”
蒋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个不走公账!好一个直接给他!”
“这就是索贿!这就是明抢!”
蒋瓛兴奋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趁火打劫,以权谋私!这就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郭年?哈哈!这下看他还怎么狡辩!”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张员外:“当时你是不是恨透了他?”
“是啊!恨啊!”
张员外咬牙切齿,“草民当时恨不得吃了他!三千两啊!那可是真金白银!他这是趁火打劫,是在吸我的血啊!可我没办法,为了保住几万两的货,我只能忍痛把钱送了过去。”
“送了之后呢?”
蒋瓛冷笑,“他是不是拿去挥霍了?是不是置办了宅子,买了田地?”
“不……”
张员外摇了摇头。
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那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却发现苍蝇是仙丹做的!
“草民送完钱,心里气不过,就派了伙计悄悄跟着。”
张员外低声道,“草民想看看,这个贪官拿了钱会去哪儿逍遥。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去了隔壁县的石料场。”
张员外的声音大了起来,“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路都断了。他带着人,推着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运石头。那一晚,三千两银子,全都换成了条石和木桩!”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西河大堤上就堆满了修堤的材料。几百号民夫喊着号子在打桩,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蒋瓛忽然愣住了。
他的冷笑凝固在嘴角,显得有些滑稽。
“全……全都买了石头?”
“是啊,全买了。”
张员外叹了口气,“后来草民才知道,正规的修堤款,要等工部勘验、户部核准,再层层下拨,最快也要三个月。”
“可洪水不等人啊!”
“三个月后,草民的家当早就成鱼食了!”
“郭年他……他是绕过了所有的官面文章,用最脏的手段,办了最快的事!”
张员外说着,竟然下意识地对着虚空拱了拱手。
“大人,草民一开始确实恨他。可当草民看到那条新堤坝挡住了洪水,保住了草民的货仓,保住了全县几万人的命时,草民不恨了。”
“相反,草民甚至觉得这三千两,花得值!”
“值?!”
蒋瓛怒极反笑,“他这是贪污!是坏了朝廷的法度!你竟然说值?”
“大人,您是京官,您不懂。”
张员外抬起头,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对于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规矩是死的,命是活的。朝廷的规矩再大,能大过命吗?”
“郭大人是收了钱,可他没往自己兜里揣一文!”
“他穿的那双官靴,底都磨穿了还在穿;他吃的饭,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这样的贪官……”
张员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草民愿意送钱!草民也送得心甘情愿!”
“住口!”
蒋瓛暴喝一声。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一派胡言!简直是……简直是颠倒黑白!”
蒋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听到的是郭年如何中饱私囊,如何花天酒地。
可现在,这个富商却告诉他,郭年的贪,是为了救命,是为了弥补朝廷那该死的低效!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在审判大明那僵化的制度!
“来人!”
蒋瓛指着张员外,手指颤抖,“把他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我就不信,整个句容县就没有一个恨郭年的?”
“继续查!去查那个李青山!”
“那个老东西总该有点问题吧?就算郭年是装的,我就不信这官场上还有真的圣人!”
几个锦衣卫冲上来,拖走了张员外。
“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郭年,不,郭大人,郭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啊!”
张员外被锦衣卫拖走,声音逐渐远去。
但那声音落到蒋瓛耳中,却愈来愈大!
让蒋瓛心中愈发烦躁。
偏厅里。
只剩下蒋瓛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地,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怎么会这样……”
蒋瓛喃喃自语。
他这辈子办过无数大案,见过无数贪官。
他们有的贪财,有的贪色,有的贪权。
可这个郭年……
他图什么?
贪了钱,不为自己享受,还要背负骂名,最后还要把命搭进去?
这世上,真有这种傻子?
“我不信!”
蒋瓛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这世上没有圣人!哪怕是李青山,肯定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让我抓到一点把柄……”
“一点点,就够了!”
“先用信鸽,将这里的消息传回京城。”
“嘘————”
一声响亮的鸽哨在院子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