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民坐在地板上，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记账本，沉默了很久。
封面已经破损，边角卷曲，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妈妈的医药费，还差29987元。”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的字迹。那一年，妈妈突然病倒了，医生说需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三万块。三万块，对当时的古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父亲在工地上打工，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母亲在超市收银，工资也差不多。三万块，相当于他们两年的总收入。
古民那时候正在上初三。他知道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但他又不甘心什么都不做。于是，他买了一个笔记本，开始记账——他把家里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录下来，想看看能不能省出一些钱来给妈妈治病。
他翻开第二页，看到了一行行的数字。那些数字，记录着他们家那段艰难岁月里的每一笔收支：
“爸爸工资，850元。”
“妈妈工资，780元。”
“买菜，15元。”
“买米，25元。”
“煤球，10元。”
“我的学费，80元。”
“妈妈的药费，12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分钱都没有遗漏。他甚至还记录了一些额外的收入——“捡废品卖了5元”，“帮邻居看店赚了10元”。那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数字，在当时，却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翻到记账本的中间部分，看到了一页让他愣住的内容。那一页的日期是1999年3月15日，记录了一笔意外的收入：“捡到废铁，卖了15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妈妈今天咳嗽少了一些，应该是药起作用了。”
他盯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捡过废铁，也不记得妈妈咳嗽少了一些这件事。但那些文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门后面，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瘦削、沉默、心事重重，每天放学后不去打球、不去玩游戏，而是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记录着家里的每一笔收支。
他继续往后翻。记账本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是2000年6月，他初中毕业的那个月。那一页的右下角，写着的数字是“还差18723元”。两年过去了，三万块的手术费，只攒下了一万多一点。距离目标，还有将近两万块的距离。
他合上记账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记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三十年后，我终于攒够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记账本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纸箱里的其他东西。
纸箱的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母亲的合影。照片中的母亲，还很年轻，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笑容灿烂。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一只手搭在古民的肩膀上。古民那时候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剃着小平头，龇着牙笑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小民八岁，摄于公园。”
他把照片放回纸箱里，然后合上纸箱，推到书架旁边。他没有把纸箱放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放在了书架旁边一个更容易拿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坐在书桌前记账的少年。那个少年，曾经以为三万块是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如今，他已经能够轻松地拿出三万块，甚至三十万、三百万。但那个少年，依然活在他的心里——那个为了给妈妈治病，一分一分地攒钱的少年。那个在记账本上写下“还差29987元”的少年。那个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