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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光而行:青春里的星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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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午后遇见(第十卷拿铁与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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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的风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叮铃作响,清脆的碰撞声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涟漪。我倚在收银台后,手里握着刚擦到一半的玻璃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浅蓝吸引。她推门进来时,门框上悬挂的贝壳风铃正好撞出一串细碎的节奏。五月的北京,下午四点半,阳光还带着些许燥热。 她穿着浅蓝色棉麻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细带,在侧边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肩上挎着米白色帆布包 她的头发是自然的深棕色,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支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颈后。皮肤很白,是那种久居室内的、带着书卷气的白皙。五官清秀,最特别的是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是稀释过的蜂蜜,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喂,再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手肘被轻轻碰了碰,我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玻璃杯在手里差点滑落。佳佳凑在我耳边,压着声音打趣,眼睛弯成月牙状。她今天涂了橘粉色的唇膏,衬得肤色更加明亮。 “我没有。”我嘟囔着,把玻璃杯放回托盘,拿起另一个继续擦。动作有些慌乱,暴露了心虚。 佳佳抿嘴笑,没继续拆穿我,转身去给二号桌的客人续杯。她比我晚来咖啡馆一个月,却已经和所有常客混熟了,连最难搞的、每次都要半糖脱脂奶泡温度必须62度的李小姐,都会点名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姑娘”来服务。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些。她已经走到收银台前,帆布包被她轻轻放在台面上,手搭在包带上。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好,需要点什么?”我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定。 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一杯拿铁,谢谢。” “好的,请稍等。”我在点单系统上操作,“在这喝还是带走?” “在这喝。” “需要甜品吗?今天有新品茉莉花茶慕斯。” 她想了想,摇头:“不用了,谢谢。” “一共三十二元。”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利落。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我把小票递给她:“请稍坐,做好后给您送过去。” 她点头,拿起帆布包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她似乎很偏爱那个座位,每次来都径直走过去,如果被人占了,她会微微蹙眉,然后选择另一扇窗边的位置。 我看着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英文书名,这次我看清了,是《TheGreatGatsby》——和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她把书放在桌上,笔记本摊开,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然后才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整个过程安静、专注,仿佛周围嘈杂的环境与她无关。 “唐霖,拿铁一杯。”佳佳的声音把我从又一次的出神中拉回来。她已经站在咖啡机旁,朝我招手,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耳根有些发烫,赶紧走过去。“我来做吧。” “哟,今天这么勤快?”佳佳挑眉,却还是让开了位置。 我没接话,从消毒柜里取出咖啡杯。我们店的拿铁用的是经典的配方,但我今天想尝试点不一样的。我选了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的单品豆,中浅烘焙,有柑橘和茉莉花的香气。磨豆,布粉,压粉,上机。浓缩咖啡缓缓流出,金红色的油脂丰富绵密。 蒸奶时我格外小心,温度控制在55度,奶泡要足够细腻。融合时手腕轻轻晃动,然后抬起,在奶泡表面拉出一只天鹅。脖子有点歪,但整体还能看。 “进步了嘛。”佳佳凑过来,“不过给漂亮姑娘做咖啡就是不一样哈。”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我压低声音,小心地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又放上一小包黄糖和搅拌棒。 “需要我送过去吗?”佳佳眨眨眼, “不用。”我端起托盘,深吸一口气,朝窗边走去。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射在她的桌面上,光线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她正低头看书,左手扶着书页,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 我走近时,她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她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睛看向我,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聚焦在我脸上。 “您的拿铁。”我把杯子轻轻放在她面前,小心地避开她摊开的书本和笔记本。 “谢谢。”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咖啡杯上,然后顿了顿没说话 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细细品味,“豆子有花果香。” 我有些惊讶。大多数客人喝不出不同豆子的区别,更别说具体风味了。“是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你喜欢吗?” “喜欢。”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是认真的品尝,“比平时的拼配豆清爽,适合夏天。” 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喜悦,像小时候考试得了满分。“那我以后都给你用这款豆子做。”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唐突,太热情,太像某种笨拙的示好。 但她只是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好啊,谢谢。” “不客气。”我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书摊开着,我看到页面上有铅笔做的标记,页边还有娟秀的英文笔记。 “《了不起的盖茨比》。”我说出书名。 “嗯,第三次读了。”她合上书,手指抚过封面,“每次读都有新发现。菲茨杰拉德的语言像诗歌,特别是描写戴西的那段——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金钱。” “充满金钱的声音?”我没听懂。 “就是一种比喻,形容她声音里那种迷人的、奢华的质感。”她解释道,眼里闪着光,“菲茨杰拉德写戴西,不是写她多美,而是写她的声音,她笑的方式,她周围的光线……很妙。” 我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喜欢听她说话的样子。专注,认真,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 “你是学生?”我问。 “嗯,北大的。”她简单回答,“中文系。” 北大。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沉了沉。我生活在北京,这座城市很大,大到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构成——你与某些人事物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北大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真厉害。”我由衷地说。 她轻轻摇头,没接话,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阳光正好照在她手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呢?”她忽然问,“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一年多了。”我说,“高考后没上大学,就找了这份工作。” 我不知道为什么告诉她这个。通常别人问起,我都会含糊带过,或者说“正在考虑以后做什么”。但对着她蜂蜜色的眼睛,我说了实话。 她点点头,没有露出常见的那些表情——同情,好奇,或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只是点点头,像听到一个普通的事实。 “喜欢这份工作吗?”她问 “挺喜欢的。”我说,“做咖啡是件安静的事,需要专注,但又不用想太多。而且……”我顿了顿,“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虽然我只是个旁观者。” 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笑了:“很好的视角。作家也需要这种观察。” “你还写作?” “写一些随笔,短篇小说。”她轻轻摩挲着书页,“还在学习阶段。” “那也很厉害。”我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又该走了,“不打扰你看书了。” “好。”她说,但在我转身时又开口,“对了,我叫林晚晚。双木林,夜晚的晚。”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阳光里,浅蓝色的裙子,深棕色的发髻,蜂蜜色的眼睛看着我,平静又直接。 “唐霖。”我说,“唐朝的唐,雨林霖。” “唐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好听,“我记住了。” 回到吧台,佳佳立刻凑过来:“聊了这么久!有进展?” “就互相知道了名字。”我说,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林晚晚。”佳佳念了一遍,“名字真好听。” 我生活在北京,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我只能触摸到它的一小部分。我在朝阳区这家小小的咖啡馆工作,住在三环外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每天通勤一小时。北京对我而言,是清晨地铁的拥挤,是傍晚街头的霓虹,是永远在建设的工地,是高昂的房租和永远追不上的物价。 而林晚晚的北京,是北大的未名湖,是图书馆的灯光,是课堂上教授的讲解,是文学与思想的碰撞。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看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但此刻,她坐在我工作的咖啡馆里,喝着我做的拿铁,看一本叫《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书。这个事实让我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下午五点半,店里客人多了起来。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们下班路过,会进来买杯咖啡带走;也有情侣约在这里见面,低声交谈;还有学生模样的人,背着书包,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我忙碌起来,点单,制作,打包。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边。林晚晚还在那里,书已经看了大半,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她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眉头微微蹙起,然后恍然大悟般写下什么。 六点左右,她开始收拾东西。把钢笔盖好,笔记本合上,一起放进帆布包,然后是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她站起身,浅蓝色裙摆垂到小腿,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收银台时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会直接离开,但她转身走了过来。 “唐霖。”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清清淡淡的。 “嗯?”我停下手里正在擦拭咖啡机的动作。 “你们店周末营业到几点?” “晚上十点。”我说,“平时是九点半打烊。” “好,我知道了。”她点头,她淡淡一笑,然后推门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浅蓝色身影消失在门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佳佳过来拍我的肩膀 佳佳走过来“别看了,走远了,这个,给你。” “什么?”“人家看你那会在忙特意留给你的” 我接过,是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的天鹅。林晚晚。明天见。”字迹工整清秀, “字真好看。”佳佳赞叹,“而且用钢笔写字的人不多了。唐霖,我觉得她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我把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围裙口袋,“只是礼貌。” “礼貌会在便签纸上写“明天见”?”佳佳挑眉,“你呀,就是太不自信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回家的地铁上,我拿出那张便签纸,借着车厢里忽明忽暗的灯光看。浅蓝色的纸,黑色的墨水,娟秀的字迹。“谢谢你的天鹅。林晚晚。明天见”简单的几个字,我看了又看。 北京的地铁永远拥挤,无论多晚。我靠在车门边,周围是疲惫的面孔,低头看手机的人,闭目养神的人。耳机里传来音乐声,但我不太听得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她推门进来时风铃的响声,她低头看书时长睫毛的阴影,她说“明天见”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明天见。 这三个字像某种承诺,又像某种期待。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打开门,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房间很小,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冰箱。书桌上堆着些书,大多是从旧书店淘来的,有小说,有杂文,也有咖啡相关的专业书。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北京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我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林晚晚北大中文系”。 当然什么也没搜到。北京有两千多万人,重名的人太多。而且她那样安静低调的女孩,大概也不会在网上留下太多痕迹。 我又输入“了不起的盖茨比名句”,跳出来很多结果。“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这是小说结尾的句子,菲茨杰拉德写的。我读了几遍,不太懂,但觉得有点悲伤。 放下手机,关灯。黑暗笼罩房间,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她会来吗?如果真的来,我该给她做什么样的拉花?天鹅今天做过了,也许可以试试树叶,或者郁金香。 想着这些琐碎的细节,我渐渐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清脆又遥远。 第二天我上晚班,下午两点到店。佳佳已经在了,正在清点物料。 “来啦?”她头也不抬,“牛奶不够了,我让供应商下午再送两箱。还有,抹茶粉快用完了。” “好,我记一下。”我换上工作服,系上围裙。 下午的咖啡馆很安静,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看同一部手机,偶尔低声笑。另一桌是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整理吧台,补充糖包和搅拌棒,检查咖啡豆的库存。动作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这份工作做了一年多,每个步骤都成了肌肉记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我会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两点半,三点,三点半,四点。时间过得格外慢。 四点十分,门被推开,风铃响起。我迅速抬头,进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要了一杯美式外带。 四点二十,又进来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叽叽喳喳地点了四杯不同口味的星冰乐。 四点四十,一位老奶奶牵着条小狗,买了块红丝绒蛋糕,坐在室外座位上。 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五。四点五十八。 我擦着已经一尘不染的咖啡机,目光飘向门口。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五点整。 门被推开了。 浅蓝色的裙摆先进入视线,然后是米白色的帆布包,深棕色的发髻。林晚晚今天换了条裙子,还是浅蓝色,但款式不同,是无袖的连衣裙,露出纤细的手臂。她推门进来,风铃叮铃作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才恢复正常节奏。佳佳在旁边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用口型说:“来了。” 林晚晚径直走向收银台,帆布包轻轻放在台面上。今天她没有立刻点单,而是看着我,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下午好。”她说。 “下午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拿铁。用昨天的豆子可以吗?” “当然。”我在点单机上操作,“今天有新鲜的蓝莓芝士蛋糕,要试试吗?” 她想了想,点头:“好,来一块。” “在这喝?” “嗯。” “一共五十八元。” 她扫码付款,然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我开了小票递给她,她接过,还是没动。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昨天的便签纸,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说,然后补充,“字很漂亮。” “谢谢。”她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状,蜂蜜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练过一段时间书法。” “看得出来。”我说,“钢笔字能写成这样不容易。” “小时候被爷爷逼着练的,一开始很讨厌,后来就喜欢上了。”她说,然后顿了顿,“我去坐老位置。” “好,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她走向窗边的座位,今天那里空着。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的书是中文的,深红色封面,我看不清书名。笔记本还是那个黑色的皮质本子,钢笔也是同一支。 “啧啧,还聊上了。”佳佳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是交换名字,今天是聊童年,明天是不是要约出去吃饭了?” “别胡说。”我瞪她,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可没胡说。”佳佳哼了一声,“你看你,笑得跟朵花似的。赶紧做咖啡吧,人家等着呢。” 我选了和昨天一样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豆,磨粉,布粉,压粉。这次我想尝试郁金香,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我想试试。奶泡要打得更加绵密,温度控制要更精准。融合时手腕轻轻晃动,然后抬高,让奶泡在咖啡表面形成纹路。 第一片花瓣成型,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有点歪,但整体能看出是郁金香。我小心地收尾,在顶端拉出一个细长的尖。 “成功了!”佳佳在旁边小声欢呼。 我松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又切了一块蓝莓芝士蛋糕,摆上小叉子。 “这次是郁金香?”林晚晚看到拉花时,眼睛亮了一下。 “嗯,第一次做成功。”我老实承认,“可能不太好看。” “很好看。”她端起杯子,仔细看了看,“你学过拉花?” “自学的,看视频,然后自己练。”我说,“店长不要求这个,说太花哨,但我觉得有意思。” “是很有意思。”她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今天的咖啡比昨天更醇厚,为什么?” “可能是萃取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也可能是我调整了粉量。”我有些惊讶她的敏锐,“你喝得出来?” “一点点。”她放下杯子,“我味觉比较敏感。而且我父亲是咖啡师,小时候经常泡在咖啡馆里,耳濡目染。” “真的?”我睁大眼睛,“那你应该很懂咖啡。” “只是懂喝,不懂做。”她笑了,“父亲不让我碰机器,说女孩子做这个太辛苦。他倒是想教我,但母亲不同意,说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事。” “所以你成了北大中文系的学生,而不是咖啡师。” “嗯。”她点点头,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蛋糕也好吃。” “是我们店长自己做的,她以前是西点师。” “很厉害。”她又吃了一口,然后看向我,“你呢?为什么选择做咖啡师?” 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其实没有太多为什么。高考后没上大学,需要一份工作,刚好看到这家咖啡馆招聘,就来面试了。店长说“你看着踏实,愿意学就行”,我就留下了。一开始只是为了谋生,后来渐渐喜欢上这份工作。喜欢咖啡的香气,喜欢磨豆机嗡嗡的声音,喜欢看不同的人走进店里,点一杯咖啡,度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 “因为喜欢。”最后我说,“喜欢咖啡的味道,也喜欢这份工作的安静。不用想太多,做好每一杯咖啡就行。” 她认真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很好的理由。喜欢是最重要的。” “那你呢?为什么学中文?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文字。”她用叉子轻轻戳着蛋糕上的蓝莓,“文字很神奇,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能创造一个世界,表达一种情感,记录一段时光。我小时候就喜欢看书,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筒看,被母亲骂过好多次。” “我也喜欢看书,不过看得不多。”我说,“大多是小说。” “小说很好啊,是另一种人生体验。”她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最近在看什么?” 我想了想:“《百年孤独》,不过看了三分之一就看不下去了,人名太长,记不住。” “那本书需要耐心。”她笑了,“我第一次读也半途而废,后来硬着头皮读完,才发现它的好。马尔克斯的语言有一种魔力,哪怕你记不住那些人名,也会被他的叙事吸引。” “那你推荐我从哪里开始?” “如果你喜欢魔幻现实主义的风格,可以从《霍乱时期的爱情》开始,相对容易读。如果不喜欢,可以从一些短篇入手,比如芥川龙之介,或者欧·亨利。” 我记下这些名字,虽然有些我根本没听过。“那你现在看的这本是什么?”我指了指她桌上的书。 “《红楼梦》。”她把书拿起来,深红色的封面上是烫金的三个字,“第五遍读了,每次都有新发现。” “第五遍?”我震惊,“那么厚一本书,读五遍?” “好书值得反复读。”她轻轻抚摸书脊,“就像见一个老朋友,每次见面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我点点头,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尊重这种热爱。“不打扰你了,你慢慢看。” “好。”她说,但在我转身时又开口,“唐霖。” “嗯?” “谢谢你推荐的蛋糕,很好吃。” “不客气。”我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回到吧台,佳佳立刻凑过来:“聊了快十分钟!这次又聊了什么?” “就随便聊聊。”我说,但嘴角的笑容藏不住。 “还“就随便聊聊”。”佳佳学我的语气,“我看你是陷进去了,唐霖同学。” 我没有否认。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真的陷进去了。陷进林晚晚蜂蜜色的眼睛,陷进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陷进她谈到书本时发光的表情。 那天下午,林晚晚一直坐到六点半。期间她续了一次柠檬水,是我送过去的。第二次过去时,她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看到我,她停下笔,抬头笑了笑。 “在写什么?”我问,把柠檬水放在桌上。 “随笔。”她把笔记本合上一半,但没完全合上,“突然有点灵感,就记下来。” “写作需要灵感?” “需要,但也不能全靠灵感。”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更多时候是坚持。每天写,哪怕写得不好,也要写。就像你们做咖啡,每天练习,才能拉出好看的花。” “这比喻有意思。”我说。 “我父亲说的。”她笑了笑,“他说,任何手艺都需要时间打磨。做咖啡是,写作也是。” “你父亲是个有智慧的人。” “是啊。”她眼神柔和了些,“可惜他去年去世了。” 我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摇摇头,“生病,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他最后的愿望是看到我考上北大,我做到了。” 气氛忽然有些沉重。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他以前常说,人生就像一杯咖啡,有苦有甜,重要的是品味的过程。”她轻声说,“所以我现在每次喝咖啡,都会想起他。” “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笨拙地说。 “嗯,很好。”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哭,“所以我要好好生活,好好写作,连他的份一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脆弱,但很真实。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说,“我很少和别人聊起父亲。” “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跟我说。”话一出口,我又觉得太冒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当个听众。” “你已经帮了很多。”她认真地说,“有时候,只是有人愿意听,就足够了。” 那天她离开时,没有说“明天见”,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入渐暗的天色中。我看着她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佳佳过来拍我的肩膀:“怎么了?气氛好像有点沉重。” “她父亲去世了。”我简单说。 佳佳沉默了,然后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故事啊。” 是啊,每个人都有故事。林晚晚的故事里,有北大的课堂,有未名湖畔的漫步,有深夜台灯下的写作,也有失去父亲的伤痛。而我的故事,是高考后的迷茫,是咖啡馆里日复一日的劳作,是北京这座城市庞大背景下的一个小小注脚。 但今天,我们的故事有了短暂的交集。我在她的拿铁上拉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郁金香,她和我分享了关于父亲的记忆。这些瞬间很小,很轻,像羽毛一样,但在心里落下的重量,却真实可感。 回家的地铁上,我拿出手机,搜索“霍乱时期的爱情”。跳出来很多信息,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1985年的作品,讲述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爱情故事。我看了简介,又看了看书评,然后下单买了一本。 也许,我也该读点书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下次和她聊天时,能多懂一点她说的世界。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夜晚的北京灯火辉煌,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车窗上,流动成一片光河。我抬头看了看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在城市的灯火中显得黯淡。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今晚的月光,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林晚晚。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双木林,夜晚的晚。 明天,她还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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