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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光而行:青春里的星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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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岁末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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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结束那天,雪又下了一场。 走出考场时,天阴得像傍晚。周欢在校门口等我,围着那条米白围巾,鼻尖冻得发红。我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还是凉,但这次我没问她冷不冷,只是把她的手一起揣进我外套口袋里。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你呢?” “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她语气平淡,但我知道她在懊恼——每次没发挥好,她都是这个语气。 “没事,”我捏了捏她的手,“大家都难。” 她没说话,只是靠我近了些。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细小的水珠。我们一起往公交车站走,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寒假有什么打算?”我问。 “在家复习,”她说,“我妈接了个大单,要折一千只纸鹤,我帮她。” “一千只?”我咋舌。 “嗯,婚庆公司要的,装饰用。”她顿了顿,“你呢?” “我爸妈说回老家过年,初五回来。”我看着她,“你……春节怎么过?” “就我和我妈,包点饺子,看看春晚。”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像蒙了层雾,“习惯了。” 我握紧她的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长途,贵。” “我让我爸报销。” 她终于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爸真好说话。” “那必须的,我说是给未来儿媳妇打的,他二话不说就掏钱。” “谁是你儿媳妇!”她抽出手捶我,脸又红了。 “你啊,”我抓住她的手,重新揣回口袋,“早晚的事。” 她瞪我,但没再抽手。公交车来了,我们挤上去,车上人很多,我们被挤到角落。我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护着她,怕别人挤到她。车厢里很闷,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王芯。”她突然叫我,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声盖过。 “嗯?”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遇见你,真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我想说“我也一样”,想说“遇见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很傻的:“那当然,我可是王芯。”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很轻的一个动作,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她靠着。车载着我们摇晃晃地前行,穿过城市,穿过暮色,穿过这个冬天最后的日子。 到她家那站时,雪下得更大了。我们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路上小心。” “嗯。” 但她没走,我也没走。雪花在我们之间纷纷扬扬,像一道透明的帘子。站台的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周欢。”我开口。 “嗯?” “春节……我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要接。” “好。” “每天都要接。” “好。” “然后……”我搜肠刮肚想找个理由,最后说,“然后我给你讲我老家的事,可好玩了,有庙会,有舞龙,还有……” “王芯,”她打断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我,“一路顺风。” 我一愣,然后回抱住她。很用力的一个拥抱,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雪花的凉,和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我低头,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 “嗯。”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 抱了很久,久到公交车又来了两趟,我们才松开。她转身朝小区走去,没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才慢慢转身,朝反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刚才的脚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假第一天,我就跟爸妈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冬天冷得要命,但年味很足。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空气里总飘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味。亲戚很多,这家请那家请,每天都有饭局。饭桌上,大人们总爱问我:“小芯啊,学习怎么样?能考上一本不?” “能。”我总是这么说。 “有目标学校没?” “想去北京。” “北京好啊,首都!有出息!” 我笑着应和,心里想的却是她在做什么。是帮妈妈折纸鹤,还是在复习?天这么冷,她手会不会又冻了?她妈妈的眼睛怎么样了? 每天晚上九点,我会准时给她打电话。 “今天折了多少只?”我问。 “两百多,”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手都僵了。” “别太累。” “嗯。你呢?今天干嘛了?” “去大姑家吃饭,表弟非要跟我打游戏,被我虐哭了。” 她笑出声:“你就不能让让人家。” “让了,让了三局,他还是哭。”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羽毛搔在我心上。我们又聊了些琐事——她妈妈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特别香;我堂姐生了个女儿,胖得像年画娃娃;她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终于搞懂了,原来有个隐藏条件…… “王芯,”挂电话前,她突然说,“我想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我也想你,”我说,声音有点哑,“特别想。” “那你早点回来。” “嗯,初五一早就回。”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窗外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堂弟在外面喊:“哥!出来看烟花!” 我拿出手机拍下来,发给她,她回消息说:“真好看”我说“如果有你在会更好看”“肉麻”…… 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在电视前看春晚。小品不好笑,歌舞不精彩,但我还是跟着笑,跟着鼓掌。零点倒计时,所有人一起喊:“十、九、八、七……”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时,她的消息也来了:“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四个字,想象她打出这句话时的样子——是窝在沙发里,还是已经回了房间?是不是也一边看春晚一边想我? “王芯!来端饺子!”妈妈在厨房喊。 “来了!”我收起手机,跑进厨房。热气扑面而来,妈妈正在捞饺子,一个个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 “给,这碗给你奶奶端去。”妈妈递给我一碗。 我端着饺子穿过院子,冷风一吹,刚才那点热气瞬间散了。抬头看天,漆黑一片,没有星星。这个时间,她应该也在吃饺子吧?白菜猪肉馅的,她自己包的,还是她妈妈包的? “发什么呆呢?”爸爸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没,”我收回视线,“爸,我能提前一天回去吗?” “怎么了?” “有点事。” 爸爸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笑着说:“臭小子,行,我让你妈妈给你改车票” “谢谢爸。” 初四下午,我回到了学校所在的城市。火车晚点,到站时已经晚上七点。我直接去了她家。 站在她家楼下时,我才想起没跟她说我要提前回来。但来都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爬上四楼。 敲门。一下,两下。 门开了,是周欢。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有面粉的痕迹。看见我,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提前回来了。”我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哑。 她还是愣着。厨房里传来她妈妈的声音:“欢欢,谁啊?” “是……是王芯。”她回头说,然后转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阿姨,新年好。”我提高声音。 “王芯啊?快进来快进来!”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吃饭了没?正好我们在包饺子,一起吃点。” “不用了阿姨,我……” “进来吧,”周欢终于开口,侧身让我进门,“外面冷。” 我进去,脱了鞋。屋里很暖和,有面粉和馅料的香味。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彩纸,折了一半的纸鹤散落在各处。电视开着,在重播春晚,音量开得很小。 “坐,坐,”周欢妈妈很热情,“欢欢,给王芯倒水。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过了。”我老实说。 “火车上那哪叫饭,等着,饺子马上好。”她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我和周欢。她站在那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怎么提前回来了?”她终于问。 “想你了。”我说,很直接。 她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去倒水,背对着我说:“油嘴滑舌。” “真的,”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特别想你,就回来了。” 她把水杯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很轻的一下,像触电。我接过水杯,没喝,只是看着她。她瘦了点,下巴尖了,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没睡好?”我问。 “嗯,折纸鹤折到半夜。” “别太累。” “知道。”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火车。” “那你还没回家?” “嗯,直接过来的。”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傻子。” “嗯,你的傻子。”我从善如流。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厨房里传来她妈妈的声音:“欢欢,来端饺子。”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去洗手,吃饭了。” 那顿饺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一个。周欢妈妈不停地给我夹:“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寒假过得怎么样?家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冷。” “是冷,这边还好……”她妈妈很健谈,问了我很多家里的情况。我一一回答,偶尔和周欢交换个眼神。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吃完饭,我主动要求洗碗。周欢妈妈推辞了两下,也就由着我。厨房很小,周欢站在我旁边擦碗,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你妈人真好。”我小声说。 “嗯,”她把擦干的碗放进柜子,“她很喜欢你。” “那我以后得常来。” “美得你。”她瞪我,但眼里带着笑。 洗好碗,周欢妈妈说她累了,先去休息,让我们自己玩会儿。客厅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歌唱节目,没人看。 “去看电视?”我问。 “不看,”她拉我坐下,“陪我坐会儿就好。”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电视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累了?”我问。 “有点。”她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上。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伸手环住她的肩。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有洗发水的香味。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电视里陌生的歌声,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王芯。”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来。”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没有人"应该"对谁好。你对我好,我知道,我记着。”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汪深潭。我想说“我会一直对你好”,想说“你值得”,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很凉,皮肤很软。我吻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周欢。”我低声叫她。 “嗯。” “我会对你好的,一直。” “我知道。” “所以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 “嗯。” “等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 “我们会一起去北京,租个小房子,你妈妈也接过去。我学建筑,你学……你想学什么来着?” “经济,”她笑了,“想多赚钱。” “好,那你学经济,以后赚钱养家。我盖房子,我们住在里面,冬暖夏凉,风吹雨打都不怕。” “嗯。”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在哭,但没哭。 我抱紧她,很用力。她的骨头硌着我,小小的,细细的,像随时会折断。但我不会让她折断,我想,我会保护好她,用我所有的力气。 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是有人在放烟花。我们同时转头,看见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炸开,然后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坠落。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我握紧她的手,“以后每年,我都陪你看。”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房间照得明明灭灭。在这明明灭灭的光里,我低头看她,她正好抬头,我们的目光对上,然后,很自然地,吻在一起。 这个吻和雪地里那个不同。爱意更浓,带着饺子味的温暖,温柔。我捧着她的脸,她的手指搂着我的脖子,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分开时,我们都有点喘。她的脸很红,眼睛湿漉漉的,嘴唇也红,微微肿着。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同时笑出声。 “傻。”她说。 “你也是。”我说。 我们又抱了一会儿,直到烟花放完,世界重归寂静。电视里在放难忘今宵,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说着新年祝福。 “我该走了。”我说。 “嗯。”她站起身,送我到门口。 我穿好鞋,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晚安。” “晚安。” 我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时,听见她轻轻关上门的声音。我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出单元门,冷风一吹,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在笑。 很傻的笑,控制不住。 我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站在那里,像在看我。我朝她挥手,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 然后,我转身,走进冬夜的寒风里。心里是满的,暖的,像装了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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