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直上云霄。云层中间破了个大洞。边缘的云絮被染成金黄色。天光漏下来。照在玄武背甲做的茶几上。暗青色的龟壳纹路缝隙里塞满了金光。青铜盆里的水不再打转。那两片黑乎乎的太初道叶飘在水面上。叶片表面的虫眼往外喷吐金色的气泡。气泡炸开。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林星阑坐在建木躺椅上。眯着眼睛。光太亮。刺眼。她抬起右手挡在额头前面。手掌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光柱跟个大探照灯似的。大白天开什么灯。”她嘟囔了一句。放下手。
看着青铜盆里翻滚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泡沫。她皱起眉头。这茶叶果然过期了。泡水还起沫。发霉的树叶子就是不行。
“有勺子没。”林星阑转头问陆清雪。
陆清雪跪在离茶几三步远的黑曜石地砖上。她根本听不见林星阑说话。那道金光是大道本源的具象。化神期修士看一眼。神魂都会被震碎。她死死闭着眼睛。眼皮底下全是金色的残影。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白纱上。晕开两团红斑。
清虚剑尊和枯木道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耳朵里流出血来。太初道音在他们脑子里炸响。每一个音符都在重塑他们的根骨。痛。骨头缝里钻风一样的痛。但又伴随着脱胎换骨的狂喜。
没反应。
林星阑叹了口气。这些修仙的怎么动不动就磕头趴地上。没救了。
她自己动手。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没看见勺子。想起来了。之前那个缺口破碗在白玉石槽那边。她懒得走过去拿。手边正好有一截刚才陆清雪烤红薯用的枯树枝。还剩半截没烧完。
林星阑伸长胳膊。把那半截枯树枝捡起来。树枝头上沾着点黑灰。她在自己鞋底上蹭了两下。把灰蹭掉。
拿着树枝。伸进青铜盆里。在水面上划拉。把那一层金色的发光泡沫往盆子边缘撇。
“起这么多沫子。喝下去非拉肚子不可。”她一边搅和一边抱怨。
枯树枝接触到太初道叶泡出的阴阳造化水。这根普通的凡木瞬间发生了异变。树枝表面长出绿色的嫩芽。嫩芽抽条。长出叶子。眨眼间变成了一截生机盎然的柳条。
林星阑没管。拿着柳条继续撇沫子。沫子被拨到青铜盆边缘。粘在绿锈上。
光柱慢慢变弱了。天上的云窟窿还在。盆里的水变成了淡金色。两片黑叶子舒展开了。比原来大了一圈。叶脉清晰可见。
陆清雪的眼皮终于不抖了。她缓缓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金斑。她看清了林星阑手里的动作。一根枯树枝。在造化水里逢春。前辈在拨弄大道法则。就像在赶苍蝇。那些普通人触之必死的道韵金沫。被随意抹在浑天化神鼎盖的边缘。
林星阑丢下柳条。柳条掉在黑曜石地砖上。根部立刻扎进石头缝里。疯狂生长。
她端起青铜盆。这盆很沉。她两只手抠住盆沿的铜环。用力往上一端。盆底离开玄武背甲。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
凑到嘴边。盆沿太厚。有点硌嘴唇。她张开嘴。吸溜了一口。
淡金色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
有点烫。水温正好合适泡茶。就是这味道很怪。没茶香。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土腥味。还有点发涩。像是在嚼生柿子。水流过嗓子眼的时候。感觉像是咽下了一把细沙。拉嗓子。
林星阑皱着眉。咽了下去。
“咳。这什么破茶。真难喝。”她把青铜盆重重墩回玄武茶几上。砰。水花溅出来两滴。落在龟壳的八卦阵纹上。瞬间渗了进去。
玄武背甲吸收了两滴太初道水。青色的壳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金光。它如果还能出声。现在估计已经开始高呼老祖宗显灵了。
清虚剑尊从地上抬起头。他脸上的皱纹少了一大半。原本灰白的头发变成了纯黑色。寿元暴涨了三千年。
他看着林星阑把青铜盆放下。听见她说难喝。太初道茶。一口下去能让人立地成仙。前辈居然嫌它难喝。
“前……前辈。”清虚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他手撑着地砖。试图爬起来。腿没力气。又跪了下去。“这茶叶。若是不合胃口。晚辈再去寻。”
“算了。凑合解渴吧。”林星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就是光喝水。嘴里没味。舌头有点麻。”
太初道水里蕴含的法则之力太狂暴。凡人喝了直接爆体。林星阑只觉得舌头麻。
她靠回建木躺椅上。后背贴着天雪蚕丝布。“光喝茶不行啊。喝茶得配点茶食。”林星阑脚尖点着躺椅的踏板。鞋底发出哒哒的声音。“你们这儿有瓜子没。或者花生也行。要炒熟的。带点盐味的最好。原味的吃多了嘴里发苦。”
瓜子。花生。
清虚剑尊脑子嗡的一声。刚才的红薯是火莲果。刚才的茶叶是太初道叶。现在要瓜子花生。中州有什么东西。长得像瓜子。又能配得上太初道茶。
枯木道人在旁边疯狂转动眼珠子。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天材地宝。“掌门师兄。”枯木道人传音入密。声音在清虚脑子里响起。“万妖谷。那只金翅大鹏鸟的窝里。有一株庚金菩提树。结的菩提子。两头尖尖。外壳坚硬。拨开里面是白色的果肉。大小跟南瓜子差不多。”
清虚剑尊瞳孔微缩。庚金菩提子。那是金翅大鹏用来给幼鸟磨牙的神物。上面蕴含着极其恐怖的金系杀伐之力。大小确实像瓜子。
那花生呢。清虚咽了口唾沫。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西漠。佛宗圣地。雷音寺后院的八宝功德池里。长着一种金身罗汉果。一壳双果。外壳呈现土黄色。布满网状纹路。拨开里面是两颗红衣包裹的果仁。吃下去能铸就金刚不坏之躯。外形跟花生一模一样。
“去拿。”清虚咬着牙传音。“你去万妖谷拔菩提子。我去雷音寺摘罗汉果。”
枯木道人浑身一震。那两个地方可都不是善茬。金翅大鹏是九阶大妖。雷音寺那帮老和尚更是护食得很。但这可是给前辈准备下午茶。不去不行。
两人同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土都没拍。
“前辈稍等。晚辈这就去寻。瓜子和花生。”清虚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九十度。
“去吧。多弄点。我嗑瓜子快。弄少了不够吃。”林星阑挥挥手。闭上眼睛。
两道剑光冲天而起。一道往南。一道往西。风把草皮刮倒了一大片。
崖顶又安静下来。林星阑躺在椅子上。觉得光线有点刺眼。虽然有凉棚挡着太阳。但周围太亮了。影响睡眠。
她睁开一只眼。看着跪在不远处的陆清雪。
“你。过来。”林星阑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两下。
陆清雪赶紧用袖子把脸上的血泪擦干。站起来。布鞋踩在石头上。走到建木躺椅旁边。微微弯着腰。
“前辈有何吩咐。”她声音很低。发丝黏在脖子上。
“去我屋里。墙角有个破纸箱子。里面有一块黑布。你去给我拿出来。”林星阑打了个哈欠。“太亮了睡不着。我得弄个眼罩遮遮光。”
黑布。纸箱子。陆清雪点点头。转头走向屋子。
推开门。门缝底下的斩仙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屋里很空。除了冰火玉床和老王的黄花梨木箱。墙角确实有个破烂的储物箱。那是林星阑刚才翻找东西时顺手拉出来的。
陆清雪走到墙角。蹲下身。
箱子里堆着一堆杂物。最上面压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黑色布料。布料很厚。表面没有一点光泽。黑得像是一个能把所有光线吞噬进去的黑洞。
陆清雪伸出手。碰到那块黑布的瞬间。她体内的神魂剧烈震荡。这布上没有灵气波动。但却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毁灭气息。虚空幽冥布。上古魔帝用来包裹本命魔兵的裹布。
这东西贴在眼睛上。元婴期以下的修士会直接瞎掉。她把黑布捧在手里。布料极其沉重。压得她手腕往下沉了沉。手指骨节发白。
走出屋子。回到建木躺椅旁。
“前辈。布拿来了。”
林星阑伸出手。把那块虚空幽冥布接过来。随便一抖。布散开了。长条形的。
“这布还挺长。正好能绕脑袋一圈。”
她直接把黑布糊在自己脸上。两手抓住布的两头。绕到脑后。打了个死结。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在眼睛上。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虚空幽冥布把周围的法则碎片连带着阳光一起挡在了外面。
“嗯。遮光效果满分。”林星阑很满意。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陆清雪站在旁边。看着戴着魔帝裹布当眼罩的林星阑。她转过身。拿起刚才林星阑丢在地上的那截长成柳条的枯树枝。
柳条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高。根部深深扎进黑曜石里。陆清雪把它小心翼翼地拔出来。这可是蕴含着太初生机的神木。她走到黑泥地边上。在九叶剑草和赤炎地心髓的中间挖了个坑。把柳条种了进去。两只手把土拍平。
然后她走到白玉石槽边。拿起那个沾着金丝蛋黄的缺口破碗。浸入刺骨的寒潭水中。用手指抠掉碗底干硬的食物残渣。一点一点洗刷着粗糙的陶瓷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