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木屑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小土坑里没有明火了。只有最底下还透着一点暗红色的炭光。
那个拳头大小的红果子被埋在灰堆正中间。表皮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果壳顶端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金红色的汁液顺着裂缝往外挤。滴在滚烫的白灰上。滋啦。冒出一股极细的白烟。
甜香味彻底盖住了沉香木的木头味。很浓的焦糖味。
陆清雪蹲得两条腿发麻。她换了个姿势。右腿膝盖抵着黑曜石地砖。左手抓着一把枯树枝。树枝的一头伸进灰堆里,把那个果子往外扒拉。
太烫了。手指隔着半尺远,都能感觉到那股能把汗毛烤卷的热浪。
这可是火莲果。极道火系本源。平时炼丹只需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粉末,就能让一炉废丹起死回生。现在被当成红薯整个放在火里煨。
“拿这个垫着。”枯木道人压低声音。
他把刚才那个装天雪蚕丝布的万年玄冰玉盒拿过来。把盖子翻了个面。底朝下,内壁朝上。当成个托盘。递到陆清雪手边。
陆清雪用两根树枝夹住那个滚烫的火莲果。手腕用力。
啪嗒。
果子掉进玄冰玉盒的盖子里。极冷遇到极热。盖子表面立刻腾起一层浓烈的水汽。玄冰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白玉的边缘往下滴。砸在旁边的干土上。
陆清雪两只手端着盖子的边缘。站起来。起猛了,眼前黑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脚步。走向凉棚底下的建木躺椅。
建木散发的清凉和果子散发的高温在空气里撞在一起。
林星阑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她坐直身子。后背离开天雪蚕丝布。布面上没有一丝褶皱。
“烤好了?拿来我看看。”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陆清雪把玄冰盖子往前递了递。不敢靠太近,怕果子的火气燎到林星阑的头发。
林星阑直接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紫黑色的果子。
从玄冰盖子里提了出来。
陆清雪死死咬住牙关。清虚剑尊在旁边连呼吸都停了。枯木道人的双手死死攥着道袍下摆。布料被他拽得咯吱响。
徒手去拿刚出炉的火莲果。化神期修士的手掌会在瞬间碳化。这女人的手指却连皮都没红一下。
“这红薯皮烤得有点焦了。个头也不大。”林星阑把果子放在左手心里。来回颠了两下。
确实挺烫手。像个刚灌满开水的暖手宝。
她两只手的大拇指抵住那条裂开的缝隙。往两边用力一掰。
咔吧。
紫黑色的硬壳被直接掰成两半。
一股金红色的热浪扑面而来。果肉极其软烂。颜色像流沙包里的咸蛋黄馅。还在往外冒着大大小小的热气泡。
“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林星阑低下头。凑到那半个果子边缘。撅起嘴。对着果肉吹了两口气。
呼。呼。
气流撞在果肉上。金红色的汁液被吹得往旁边凹陷。上面那层极道火气被她这两口气直接吹散了。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果肉。
嘴唇碰到那滚烫的金色泥状物。嘶。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齿上下嚼了两下。没费劲。入口即化。
“嘶哈……烫烫烫。”她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这红薯太甜了。跟吃了口蜜一样。还糊嘴。”
很甜。甚至有点齁。咽下去的时候,喉管里像是滑过去一团温热的棉花。胃里立刻暖烘烘的。
清虚剑尊和枯木道人趴在地上。脸上的肉在狂跳。
一口吞了小半个火莲果。这股火系本源如果放在外面,足以把方圆百里的山川直接烧成琉璃。前辈居然嫌它齁。
离火神雀本来蹲在九龙赤金鼎的铜环上打瞌睡。
闻到这股纯正的火系味道。它猛地睁开绿豆大小的眼睛。红色的羽毛全炸开了。
它拍打着翅膀。扑棱棱飞过来。
落在林星阑脚边的黑曜石地砖上。两只细长的爪子来回倒腾。张开尖锐的鸟喙。发出急促的啾啾声。
“你叫唤什么。你也想吃?”林星阑低头看着这只胖了一圈的红鸟。
她把右手那半个吃空了果肉的硬壳捏碎。
“果肉太甜。你这小体格吃多了容易得糖尿病。吃点皮得了。”
她随手把那几块紫黑色的硬壳渣子扔在地上。
离火神雀像饿狗扑食一样。脑袋猛地一扎。鸟喙啄在黑色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三两下就把那些硬壳吞进了肚子里。
火莲果的壳虽然不如果肉,但也是吸饱了火系本源的极品灵材。
刚吞下去。离火神雀身上的羽毛突然变得透明。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球。它打了个响亮的嗝。喷出一股极其精纯的金色火星。
火星落在它脚底下的黑曜石地砖上。
黑曜石,太衍宗用来铺设演武场的坚硬石材。能抗住金丹期剑修的全力劈砍。
现在。神雀的两只爪子底下。石头直接变成了液态的黑色岩浆。它往下陷了两寸。
“哎哎哎!你干嘛呢!”林星阑眼角余光扫到了地上的变化。“吃就吃。你烧我地板干什么!这地砖坑坑洼洼的,以后走路绊脚算谁的!”
她抬起右脚。布鞋直接踢在离火神雀的屁股上。
砰。
神雀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了。变回了原来那只普通的红鸟。它老老实实地缩起脖子。走到墙角去面壁了。
林星阑转回过头。继续对付左手里的那半个红薯。
两口吃完。
手上沾着一点金色的黏稠汁液。她习惯性地想找纸巾。没找到。
视线落在铺在躺椅上的那块天雪蚕丝布上。
她伸出右手。在蚕丝布的边缘蹭了两下。金色的汁液立刻被雪白的布料吸了进去。布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又顺手扯起布的一个角。在嘴唇边上抹了一把。
把嘴角的红薯泥擦干净。
枯木道人的心在滴血。
那是天雪冰蚕吐了一万年才织出来的神布。现在被用来当擦嘴巾。
林星阑吃饱了。把手背在腿上拍了两下。
“这东西吃多了烧心。齁得慌。”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发干。“老头。你们这儿有喝茶的家什没。”
清虚剑尊立刻抬起头。
“茶具?有。太衍宗库房里有一套紫金蟠龙壶。配四个翡翠杯。晚辈这就去取。”
林星阑摆摆手。
“光有壶不行啊。总不能把茶杯放地上吧。得弄个茶几。”
她指了指建木躺椅旁边的那块空地。
“弄个矮点的桌子。放这儿。不用太大,能放下个茶壶和几个杯子就行。高度嘛。跟这躺椅差不多平齐。我伸手够着方便。”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桌面一定要平整。刚才那红薯太烫,普通木头桌子估计得烫出印子来。找个不怕烫的。”
不怕烫的。高度齐平的矮桌。桌面平整。
清虚剑尊和枯木道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撞出极其激烈的火花。
木头肯定不行。连建木都用来做椅子了,什么木头敢放在建木旁边当桌子。铁器也不行。太俗,配不上前辈喝茶的雅兴。
矮。平。不怕烫。
清虚剑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中州往东三万里。有一片无妄海。海里有个岛,岛上是玄武宗。
玄武宗的护宗神兽。是一只活了四万年的老乌龟。龟背宽阔平整,上面天然生着八卦阵纹。水火不侵,万法不破。
把那只乌龟的壳扒下来。倒扣在地上。
那不就是一个完美的、不怕烫的、矮茶几吗。
清虚剑尊感觉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晚辈……晚辈懂了。”他声音嘶哑。喉结剧烈滚动。“晚辈这就去寻。一定找个最平、最不怕烫的桌子来。”
“行。快去吧。有点口渴了。”林星阑重新躺回建木椅子上。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
清虚剑尊从地上爬起来。
他转身。右手直接握住了背在身后的玄铁重剑剑柄。五根手指捏得指节发白。
枯木道人跟在他旁边。袖子里的手正在凝聚真元。
两人一言不发。顺着崖边的石阶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
清虚猛地拔出重剑。剑身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剑鸣。
“玄武宗那只老王八,平时缩在壳里不出来。今天就算把它剁成肉泥。也得把那个壳给前辈端回来。”清虚咬着牙。声音顺着山风飘散。
枯木道人冷笑了一声。
“它要是不脱壳。我这把老骨头,就用乙木神雷把它的龟池给炸了。前辈要喝茶,它敢耽搁一刻钟,我灭他满门。”
两道刺目的光芒冲天而起。直奔东方无妄海而去。
陆清雪还站在凉棚底下。手里端着那个装过火莲果的玄冰盖子。
盖子里的冰水滴在她的布鞋面上。冰凉刺骨。
她看着林星阑安静的睡颜。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盖子走到白玉石槽边。把它和那个缺口瓷碗放在一起。准备一会儿再洗。
茶几还没来。她得先去烧点开水。前辈喝茶,总不能用凉水泡。但普通的凡火,怎么配得上前辈的茶。
她把目光投向了蹲在墙角面壁的离火神雀。那只鸟刚吃饱,现在正打着饱嗝。嘴里喷出一小点金红色的火星。
就用它了。烧开水。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