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金光散得很快。
紫金碎块在地毯上堆了一小堆。赵明轩还跪在坑边。他的右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了碎木板里,指甲盖翻开了一半,血流在木纹缝隙里。他的呼吸很乱。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漏气声。
林星阑抱着那个青铜盆。
盆沉。边沿上的绿锈蹭在她的破外套上,留下了几道深绿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这盆里怎么还有泥。”林星阑伸手抠了一下盆底。
那是凝固了上千年的太古丹灰。干硬,黑乎乎的一层。但在她指甲盖底下,这些丹灰像受潮的沙子一样,扑簌簌往下掉。
血魔老祖赶紧弯腰。他两只手在半空中接住那些掉下来的黑灰。动作极快。手心里捧着那几粒粉末。他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灼热感。那是能让白骨生肉的仙丹残渣。
“前辈。这盆太重。老朽给您抱着。”血魔老祖把雷龙骨扫把往咯肢窝底下一夹。空出两只手。
林星阑没客气。直接把盆塞进他怀里。
“抱稳了。别摔了。这盆挺圆。回去正好能把那块面发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灰。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刚才那一下动静太大。周围三四个摊位全塌了。木头架子散了一地。那些原本摆着的玉瓶、兽角,现在全变成了地上的渣子。
一个穿着暗金色长袍的老头,从三楼的楼梯上跑下来。
他跑得很快。鞋底踩在木质阶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他一边跑一边擦汗。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
他是万宝楼的楼主,金万两。
金万两停在离林星阑五步远的地方。他先看了一眼插在坑里的雷龙骨扫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堆紫金碎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血魔老祖怀里那个青铜盆上。
他喉结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盆。是万宝楼放了三百年的“镇店之宝”。没人认得出是什么。只知道水火不侵,沉重无比。
“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万死。万死。”金万两直接长揖到地。腰弯成了九十度。
林星阑看着这老头。穿得挺富态。肚皮把金袍子撑得圆滚滚的。
“你是这儿管事的?”林星阑问。
“晚辈金万两。添为万宝楼楼主。”金万两声音发虚。
林星阑指了指地上的紫金碎块。“那个金孔雀要抢我的盆。还拿大灯照我眼。我把他那玩意儿砸碎了。你看看。这些碎金属能抵盆钱不。要是不能。我那儿还有两根红萝卜。”
金万两听得心惊肉跳。
金孔雀。说的是玄天宗少主。大灯。说的是混元翻天印。
“抵得。抵得。”金万两赶紧摆手。汗珠子甩在地上。“那翻天印乃是紫金精母铸成。价值连城。买这一百个盆都够了。前辈能看上这盆。是万宝楼的福气。”
林星阑点头。算这老头识相。
她正准备走。眼神晃了一下。看到旁边一个塌了一半的柜台底下。压着一块灰扑扑的布。
那布看着像是一块洗碗布。颜色发黄。边缘都起毛了。被一根断掉的紫檀木压着一半。
林星阑走过去。弯腰。把那块布从木头底下拽了出来。
布很软。摸着有点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上面还沾着不少刚才震落的灰尘。
“这布挺大。吸水性看着也不错。”林星阑抖了抖布上的土。“正好。刚才那盆里有泥。拿这个沾点水擦擦。”
金万两看着那块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天蚕神锦。是他们从极北冰原挖出来的残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本来是打算拿来当这次鉴宝大会的压轴戏,给那些顶级宗门做护心甲用的。
现在。被前辈拿来当擦盆布。
“这布怎么卖。”林星阑拿着布问。
金万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前辈看中了。拿去便是。送。送给前辈。”他哪敢收钱。
林星阑皱眉。
“总送我东西干嘛。我又不差钱。刚才那堆碎金属不是挺多么。你从里面扣点当这布钱。”
她觉得这老头脑子不怎么灵光。老是想白送。
她拿着布。走到不远处一个还没塌的摊位前。那摊位上摆着一尊盛水的白玉瓶。
林星阑伸手。直接把那白玉瓶里的水倒了一半在布上。
布吸了水。颜色变得深了一点。透着一股子淡淡的银光。
她走到血魔老祖面前。拿着湿布。在青铜盆的盆底用力蹭了几下。
那些黑乎乎的丹灰。被湿布一抹。立刻消失了。露出里面暗青色的铜质。铜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些古朴的纹路。像云。又像山。
“这布确实好使。不掉毛。”林星阑很满意。
她把湿布随手搭在肩膀上。
陆清雪站在三楼的暗处。她看着林星阑的动作。嘴唇有点发白。
天蚕神锦。那是能挡住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宝物。现在被林星阑像抹布一样甩在肩膀上。那上面还沾着黑乎乎的锅灰水。
这就是大佬的境界吗。
万物皆为蝼蚁。万宝皆为凡尘。
陆清雪觉得自己以前在太衍宗引以为傲的那些见识。在这女人面前。碎得比那方大印还彻底。
林星阑抱着盆(实际上是血魔老祖抱着)。肩膀上搭着抹布。准备往外走。
路过赵明轩的时候。
赵明轩已经缓过劲来了。但他没敢站起来。他死死盯着林星阑肩膀上那块布。
他是玄天宗少主。见识自然不低。他认出了天蚕神锦。也认出了血魔老祖怀里那个盆的不凡。
但他更害怕。
那个女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像。路过一坨路边的野狗屎。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但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死里逃生感。
林星阑走出了万宝楼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九龙拉辇还停在广场中间。九条蛟龙正趴在地上打瞌睡。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把地上的青石板吹得干燥无比。
清虚剑尊跑过去。把车门拉开。
“前辈。咱回思过崖?”清虚小心翼翼地问。
林星阑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街道。
“先不回。这儿有没有卖种子的地方。刚才那块黑泥地空着太浪费。我想种点小葱。”
她觉得既然有地。就不能荒着。弄点葱姜蒜种上。以后熬鱼汤也方便。
清虚愣了一下。
种葱?
他脑子里瞬间转了十八个弯。
前辈这是在布置灵田。黑泥地里埋了半步炼虚的紫极散人。那是大补的养料。种出来的葱。那能是普通的葱吗。那肯定是蕴含大道生机的“悟道葱”。
“有!前面三里地。有个百草堂。那是中州最大的药材种子交易行。”清虚大声回答。
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前辈要什么。他就得把那东西吹成神物。
“行。那去看看。”
林星阑抬脚上车。
血魔老祖抱着盆。夹着扫把。也跟着钻了进去。
九条蛟龙猛地抬头。发出一声震动方圆百里的龙吟。
轰。
龙辇冲天而起。留下一地被风卷起的尘土。
万宝楼门口。
金万两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白帕子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转头看向柜台后面那个吓傻了的胖摊主。
“把地上的紫金碎片全收起来。一块都别丢。”金万两声音颤抖。“那不是废铁。那是前辈留给咱们万宝楼的……买命钱。”
胖摊主连滚带爬地去捡碎片。
而此时。
陆清雪从万宝楼的后门走了出来。
她看着天空那道渐渐消失的九色残影。咬了咬嘴唇。
她不想回宗门。她想去那个百草堂看看。
她想看看。那个恐怖的女人。到底要种出什么样的“葱”。
林星阑坐在龙辇里。
她把那块湿漉漉的天蚕神锦从肩膀上拿下来。铺在腿上。
布上的水还没干。带着一点凉意。
“这车里确实该装个收音机。”她看着窗外的云。嘟囔了一句。
大白的两颗脑袋凑过来。嗅了嗅那块布。
林星阑顺手拿布在大白的鼻子上擦了擦。把刚才蹭上去的一点灰擦掉。
“别乱闻。这布还没洗干净。一股子铁锈味。”
大白被打了一个喷嚏。震得车厢嗡嗡响。
龙辇划过中州的上空。
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林星阑不知道。她刚才在万宝楼那一扫把。已经把整个中州的修仙界。彻底搅乱了。
玄天宗宗主。赵明轩的老爹。此时正摔碎了手里的玉杯。
“混元翻天印碎了?被一根扫把砸碎了?”
“查!给我查!哪怕把中州翻过来。也要查出那个女人的底细!”
而林星阑。正盯着血魔老祖怀里的那个青铜盆。
她在想。这个盆。要是拿来腌咸菜。透气性不知道怎么样。
如果血魔老祖知道她的想法。估计会当场把那个盆吞下去。
那可是。万宝楼供奉了几百年的。
浑天化神鼎的。
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