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来这么多血。
血是烫的,是带着铁锈味的。
柯兰特一开始还能回复陆屿一两句话,到了后面,只能冒出几个轻飘飘的嗯声。
染了血的双手,从陆屿的肩上缓缓垂落。
“醒醒!不能睡!”
陆屿背着柯兰特,飞奔在破败的街道上,不停的嘶吼着。
“柯兰特,别睡......求你了,伙计......”
“你死了,宋栀怎么办?”
“她最喜欢缠着你了,你让她怎么办?”
“你不能这么伤害她!”
“我又怎么面对她!你个心机重的老男人!”
“你是故意的吗!”
他拼尽全力嘶吼,试图用宋栀的名字,唤回柯兰特的意识。
柯兰特原本灰败的眼神,在听见宋栀的名字时,又重新闪烁着光彩,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应该来不及跟她告别了......”
“请帮我把我所有的一切转交给她,告诉她......我......”
话没说完,声音就弱了下去。
“谁稀罕你的一切!谁要帮你转告!”
陆屿厉声打断了他,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你自己去说!”
柯兰特喃喃自语,意识渐渐模糊。
“好......我自己跟她说......”
“我答应送她的小马驹,还没兑现呢......”
“我还没有教她骑马......”
“还要带她在森林里种满花......”
他想起了给宋栀的每一个承诺。
心脏的位置,又传来剧烈的刺痛。
那是对生的渴望,是他对宋栀的牵挂。
他不要死!
他不要离开宋栀!
他不能死!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猛地从柯兰特心底升起。
陆屿的后背,能清晰感觉到柯兰特的呼吸,原本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竟又匀了几分。
陆屿咬着牙,把人往上托了托。指节紧紧扣在柯兰特的腿上,力道大得出奇。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腥甜,却仍断断续续地给柯兰特打气。
“对......你自己去......”
“你答应她的,就要说到做到!”
不远处有一扇飘着红十字旗的木门,陆屿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近乎狂喜的颤,“到了!我们到了!再撑会儿,就一会儿!前面就是诊所了!
另一边,本杰明骑着一辆生了锈的自行车,正赶往离教堂最近的一家小诊所。
刚一拐进巷子,就撞上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本杰明立刻跳下车,快步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
本杰明的语气急促,却依旧沉稳。
“他受伤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提供帮助!”
陆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快速放下渐渐失去意识的柯兰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本杰明说明状况,“他中枪了,在腹部!流了很多血!”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多浪费一秒,柯兰特就没了生机。
“先把他抬进去!”
本杰明脸色一沉,立刻做出判断。
“他需要尽快手术,快点!!”
陆屿和本杰明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柯兰特抬进诊所,把人放到诊治台上。
但是,诊所里没有可以做手术的医生。
看守诊所的小护士怯生生的说道,“神父请原谅,医生们都去码头帮忙了......”
“没关系!我可以给他做手术,但我需要你、你们俩的帮助,这已经是我今天救治的第二个人了......相信我,相信上帝!”
本杰明立刻转身,快速拉开诊所的储物柜,翻找着手术需要的器械和药品。
小护士也快速的行动起来,翻找着血浆,焦急地说道,“神父,血浆不够!”
“输我的,我是O型血,我以前给他输过血!”陆屿撸起袖子,露出自己的胳膊,语气坚定。
本杰明看向陆屿,语气凝重。
“他失血太多,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了。”
“抽吧!可以的。”陆屿用力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手术台上的柯兰特始终没有恢复意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本杰明握着手术刀的手稳而有力,从柯兰特的体内取出了一枚还算完好的弹头。
他将染血的子弹头扔进托盘里,继续低头缝合着柯兰特的伤口,说道,“还好子弹头没有碎在体内,不幸中的万幸。”
陆屿闻言,总算是安了心。
“谢谢你医生,哦,不,是神父先生。”陆屿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不用谢,无论是医生还是神父,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是来拿药的,正好遇见了你们。这是上帝的指引......冥冥之中的安排,”
本杰明顿了顿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十字,虔诚道,“那个小姑娘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她在指引我。我先救了她的爱人,再来诊所拿药,才能遇见你们,顺便救了你的朋友。
“你瞧,这个世界的缘分就是如此美妙!愿上帝保佑你们!”
从不相信神明的陆屿竟然没有反驳,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前,对着本杰明挂在胸前的十字架,无比虔诚祈祷着,“愿上帝常在,请保佑他活下来,保佑她平安无事,保佑我们每一个平安归队!”
教堂里一片寂静。
莱恩醒来的时候,本杰明还没有回来。
宋栀正趴在他的床边,睡得很沉,湿漉漉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一截脖颈,被海水泡得发白,透着脆弱。
她的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莱恩的手背上。
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紧紧攥着莱恩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莱恩动了动发麻的手脚,浑身还有些酸痛。
他刚要撑着起身,尽管动作轻缓,却还是惊动了趴在床边的宋栀。
宋栀猛地惊醒,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莱恩深沉的目光,又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力道比之前更重。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混着委屈的哭腔。
“莱恩......你终于醒了......莱恩......”
话刚说完,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没有擅自行动......”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后怕。
莱恩看着强忍着哭意又控制不住眼泪的宋栀,眼神愈加深沉。
“你叫我什么?”
他缓缓开口,刻意压低了声线,原本就沙哑的嗓音此刻更显暗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涩意。
他反握住宋栀的手,抓的很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与动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沙哑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高烧未退的虚弱,还是因为听见她带着哭腔唤他名字时,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