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月21日,星期二
一、“老鹰嘴”砂场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
“老鹰嘴”荒滩上,那台二手的碎石机已经开始轰鸣。
轰——轰——轰——
声音沉闷,有力,像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喘息。
周加文站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机器上来回扫。
“刘哥,机器给正常?”
“正常得很!”
老刘在操作台上喊着,声音盖过了机器声。
“昨晚调试过了,皮带、轴承、齿轮,都检查了,没问题!”
“好!”
周加文关掉手电筒。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白的光慢慢漫过来,把荒滩染成一片朦胧的青色。
能看见工棚的轮廓,厂房的骨架,还有堆在滩边的那几堆原料——是从河边运来的青石,一块块垒得像小山。
“加料!”
老刘喊了一声。
两个工人推着手推车过来,车上装满青石,哗啦一声倒进进料口。
机器轰鸣声更响了。
碎石机像头饥饿的巨兽,把石头吞进去,嚼碎,碾磨。
几分钟后,出料口开始出砂。
黄色的砂子,细密,均匀,在晨光里像流金。
“出来了!
出来了!”
工人们围过来,兴奋地喊。
周加文蹲下身,抓了一把砂。
砂子还带着机器的余温,摸上去暖暖的。
他仔细看
砂粒均匀,没有大块的石子,也没有太多泥土。
是好砂
是能卖钱的砂
“老刘,停一哈!”
周加文站起身
机器停了,轰鸣声消失,荒滩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听见工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大家听我说。”
周加文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砂,出来了。
是好砂!”
“光有好砂还不够,还要卖出克,换成钱!”
“等一哈,我拉第一车克给王总瞧瞧。
成了,我们就有饭吃!
不成……”
周加文没说完,但工人们都懂。
不成,这摊子就垮了。
大家又得回村里种地,或者去外地打工。
“周哥,肯定能成!”
一个年轻工人喊
“对,肯定能成!”
其他人附和
周加文笑了
“借你们吉言!”
他转身,看向停在滩边的那辆卡车。
车是借吴老板的,旧是旧点,但能装,能跑。
“装车!”
王总工地·上午十点
王总的工地在明昆市北郊,是个商品房小区项目。
工地很大,几十栋楼同时在建,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周加文把车停在工地门口,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特意洗了把脸。
可一路颠簸,还是落了满脸的土。
“找哪个?”
门卫是个老头,叼着烟,从窗户里探出头。
“我是周加文,找王总,送砂尼!”
“送砂?”
老头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旧卡车:
“王总交代过了,开进来嘛,左手边第三栋楼内跌。”
“谢谢。”
周加文上车,开进工地。
工地里路很烂,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
砂子在车厢里哗哗响,像在催他快点,再快点。
开到第三栋楼前,周加文看见王总了。
王总还是老样子,四十多岁,肚子微凸,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对讲机,正跟几个工头说话。
“王总。”
周加文下车,走过去。
“哟,周哥来了!”
王总转过身,看见周哥,笑了。
“砂拉来了?”
“拉来了,第一车,您验验。”
“走,克看看。”
两人走到车后
周加文打开车厢挡板,砂子露出来,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总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眼前看了看。
“嗯,砂子不错,细,匀,杂质少。”
他又捡起几颗,放在嘴里咬了咬。
这是老行当的做法——
好砂子咬起来是脆的,不硌牙。
“咔!
咔!”
声音清脆
“好砂!”
王总吐掉砂子,拍拍手:
“周哥,你这个砂场,开对了!
这个砂子尼质量,比市面上好太多了!”
“王总过奖了。”
周加文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
“那……
这车砂……”
“卸!
就卸这跌!”
王总一挥手:
“对了,周哥,你来一哈,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旁边的工棚里
工棚很简陋,摆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图纸。
“坐。”
王总给周哥倒了杯水:
“周哥,我们认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这个人,实在,讲义气,做事靠谱。”
“王总,您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说实话。”
王总在对面坐下:
“我这个工程,三期,总共三十栋楼。
砂子用量大,之前一直是跟洪哥内边拿尼。”
他顿了顿,看着周哥:
“洪哥出事,货就断了。
我正愁找下家尼,周哥你就来了!”
周加文心里一动
“您尼意思是……”
“我尼意思是,以后我工地尼砂子,就从你这跌拿!”
王总很干脆
“价格,按市场价!
质量,就按这车尼标准!”
“真尼?”
“真尼!”
王总笑了:
“不过有个条件,你要保证供应!
我这边尼工期紧,不能断货!”
“王总放心,只要您要,我周加文保证供应!”
周加文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好!”
王总也站起来,伸出手:
“就说定了
我先付你一笔预付款,后面的,按月结!”
两人握手
握得很紧
回程路上·中午十二点
周加文开着空车,往回走。
车厢里砂子卸完了,车轻了,跑起来也快了。
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不是沉重
是踏实
是那种脚踩到实地的踏实
怀里揣着王总给的那沓钱
不多,五千块。
是预付款,也是定金。
但对他,对老鹰嘴砂场,是救命钱。
是希望
周加文摸了摸,钱还在,硬硬的,硌着心口。
他忽然想起小舅子木昌隆
想起那个蓝色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家人攒了几年、准备买拖拉机的钱。
想起木玉清姐姐给的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他们看病的希望。
现在,周加文能还一部分了。
能让他们,稍微松口气了。
车开到宁晋区木昌隆家时,是下午两点。
木昌隆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满手油污:
“姐夫?
你咋个来了?”
“小昌,这个给你。”
周加文从怀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小舅子:
“姐夫,你这是……”
“还你尼。”
周加文看着小舅子,眼神很认真:
“砂场开起来了,第一笔生意成了。
这钱,先还你一部分!”
“姐夫,不着急……”
“我急。”
周加文打断小舅子:
“小昌,你对我们好,我记了。
这个钱,早还一天,我心里面就早踏实一天!”
木昌隆看着手里的钱,眼圈红了:
“姐夫,你……
生意真尼做成了?”
“成了!”
周加文点头
“第一车砂卖出克了,合同签了,以后长期供货。”
“好!
好!”
木昌隆擦擦眼睛,笑了:
“姐夫,我就说你行!”
“行了,我走了,还要克趟媳妇尼姐姐家。”
“吃了饭再走嘛?”
“不吃了,还有事情。”
周加文摆摆手,上车离开。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小舅子还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钱,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方四井·姐姐家·下午四点
木玉清的姐姐正在大门口喂鸡
看见妹夫周加文的车,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簸箕。
“周加文?
你咋个来了?”
“姐姐,这个给您。”
周加文下车,把一千五百块钱塞给木玉清的姐姐。
“这……
这是整哪样?”
“姐姐。”
周加文简单说了砂场的事: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有点回款。
我先还您一部分,剩下尼,我尽快。”
木玉清姐姐看着手里的钱,手在发抖。
“加文,你……
你真尼……”
“真尼,姐姐。”
周加文握住木玉清的姐姐的手
那手很粗糙,长满老茧,但很温暖:
“姐姐,您挨姐夫对我们尼好,我们一辈子记了!
这钱,我一定还完!”
“不消急,不消急……”
木玉清的姐姐眼泪掉下来:
“周加文,你要好好尼对我妹!
照顾好小周全,我就很高兴了!”
“嗯。”
周加文重重点头
他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车开出村子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木玉清的姐姐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
手里那沓钱,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老鹰嘴砂场·傍晚
周加文回到砂场时,工人们还没下班。
机器还在轰鸣,砂子还在流。
“周哥回来了!”
“周哥,咋个样?”
工人们围上来
“成了。”
周加文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成了!
成了!”
“有饭吃了!
有饭吃了!”
工人们欢呼,跳跃,像过年。
老刘走过来,脸上也是笑:
“周哥,王总那边……”
“签了,长期供货!”
周加文拍拍老刘的肩。
“老刘,辛苦你了。”
“辛苦哪样,应该尼。”
老刘眼圈也有点红:
“周哥,我们……
我们真尼成了。”
“成了,但才是开始。”
周加文看着欢呼的工人们,声音很平静:
“老刘,发工资。”
“发工资?”
“嗯,先挨这两个月尼工资发了。
大家都不容易,等了钱用!”
“好!”
老刘转身去拿账本
周加文站在滩边,看着夕阳。
夕阳把荒滩染成一片金黄
把砂堆染成金山
把工人们的脸,染成幸福的红。
周加文想起这一路
从承包荒滩
到修路遇阻
到借钱爆破
到今天第一车砂卖出
像场梦
可又不是梦
是血
是汗
是咬牙坚持
是亲人帮扶
是钱
是这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周加文,也拽着周加文。
往前走
不能停
尾声·夜里
工人们领了工资,高高兴兴地下班了。
荒滩上只剩下周加文和老刘
工棚里亮着灯,桌上摆着账本,还有王总给的那沓钱——
还了小舅子木昌隆和木玉清的姐姐,发了工资,还剩一千多:
“周哥,这个钱……”
“留了,买柴油,买配件,买材料。”
周加文点了支烟:
“老刘,我们才开始。
这跌钱,不够塞牙缝尼!”
“好,周哥。”
老刘点头:
“有了第一笔,后面就好走了。
王总内边是长期合同,每个月都有进项!”
“嗯。”
周加文吸了口烟,看着窗外。
夜色漆黑,只有工棚这盏灯,像茫茫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亮着
倔强地亮着
“老刘,挨这条路全部修好,全部修成水泥路!”
周加文缓缓说:
“让我们尼砂子,能拉到明昆!
拉到更多尼工地!”
“挨砂场扩大!
再买几台机器,多招点人!”
“到时候……”
周加文没说完
但老刘懂
那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钱就多了
可周加文心里知道,钱多了,担子也更重了。
欠的债要还
工人要养
砂场要发展
像滚雪球
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停不下来
也不敢停
夜深了
老刘去睡了
周加文还坐在工棚里,看着账本,看着那沓剩的钱。
忽然,他想起爸爸孙元林
想起爸爸总说的那句话:
“加文,钱是苦不完尼,身体要紧!”
可爸爸不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要苦钱。
是钱逼着你苦!
是生活
是责任
是那根看不见的绳子
拽着你,往前跑。
停不下来
周加文掐灭烟头,吹灭灯。
工棚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机器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
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车砂
等着下一笔钱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0个月零12天
周加文:20岁10个月零12天
木玉清:21岁10个月零12天
孙元林:40岁10个月零12天
周善心:40岁10个月零12天
周加洪:19岁5个月零6天
李桂香:19岁零30天(离婚,怀孕约5个月零18天)
李小燕:5岁7个月零18天
周桐桐:5个月零18天
赢光保:21岁零12天(服刑中)
周加美:21岁零12天
周艾艾:6个月零12天
小杨梅:19岁4个月零12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2岁零12天
木昌隆:20岁10个月零12天
小舅母:20岁10个月零12天
姨妈:22岁10个月零12天
姨爹:22岁10个月零12天
表姐:1岁零12天
邹文勇:20岁零12天
老刘:约41岁零12天
王总:约45岁10个月零12天
吴老板:约41岁零12天
张老板:约35岁10个月零1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