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岛……永久庇护……”
陆九霄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缓缓响起,重复着这简单的几个字。
他的脸色,在穹顶模拟的星光映照下,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最初的阴沉与掌控一切的冷漠,在听到“海神岛”三字时,便如春日残冰,寸寸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是震动,继而是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憋闷。
他,陆九霄,天星门老祖,武宗二星的强者,坐镇一方,言出法随。
半年前驾临沧澜宗,视沧澜宗为掌中蝼蚁,视那所谓的绝世天才秦川为可随意拿捏的晚辈。
一纸半年之约,看似给了对方一线生机,实则是迫于海皇妃威势所做的妥协,更是他天星门光明正大吞并沧澜宗、攫取秘境传承的由头。
一切本该水到渠成。
只待半月之后,大军压境,或沧澜宗屈服献上秦川,或直接碾碎山门,夺取一切。
届时,他陆九霄的威名将更盛,天星门在星罗海域的根基将更加稳固,那可能存在的“沧澜武圣”传承,定然能助他再进一步……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海神岛公告”,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所有的谋划、算计、傲慢,都抽得支离破碎。
大殿内,长老们的哗然、不甘、恐惧,声声入耳。
陆星耀凝重的脸色,陆云轩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慌乱,他都看在眼里。
但此刻,这些属下的反应,他竟有些无心关注。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年前,飘回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
半年前,沧澜宗山门之外。
他凌空而立,武宗威压笼罩四野,将整个沧澜宗压得喘不过气。
莫无涯那老匹夫面如死灰,海心那小丫头倔强地挡在前面,而那个叫秦川的小子……
竟敢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甚至敢顶撞于他!
当时,他心中杀意已起,若非顾忌着海心身后的海神岛,以及秦川和玄灵儿展现出的,玄天宗圣子圣女身份。
他早已一掌将整个沧澜宗山门拍碎,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搜魂炼魄,夺取其身上秘密。
然后……她来了。
那个身着水蓝色宫装,容颜绝世,气质雍容华贵,仿佛从九天之上踏浪而来的女子——海皇妃,云梦瑶。
她来得那般突然,却又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路过。
但陆九霄知道,绝非路过。
她是为了那秦川而来,或者说,是为了海心而来。
“陆老祖,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清越,如泉水击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九霄当时心头便是一沉。
云梦瑶,海神岛当代海皇的道侣,身份尊贵无比。
其自身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陆九霄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隐隐传来的压迫感,绝对在他之上!
至少是武宗四星,甚至更高!
而且,对方出身海神岛,身怀的功法、武技、宝物,绝非他这偏居一隅的天星门老祖可比。
他强压心中惊悸,与之周旋。对方显然无意与他生死相搏,但态度明确——要保下秦川,至少,不能让他陆九霄当场以强凌弱,赶尽杀绝。
一番言语机锋,暗中较量。
陆九霄憋屈地发现,自己竟真的奈何不了对方。
若真要撕破脸皮,生死相搏,败的多半是自己,甚至可能陨落于此。
而天星门,绝对承受不起与海神岛结下死仇的后果。
最终,在云梦瑶隐含威胁的“劝说”下,在考虑到对方提及的、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孙子陆星耀所娶的妻子,似乎与云梦瑶有几分远房族亲的微薄情分(这也是云梦瑶愿意出面斡旋,而非直接以势压人的原因之一),陆九霄不得不强忍怒火,退让一步。
于是,才有了那所谓的“半年之约”。
看似是给沧澜宗和秦川一个机会,实则是他陆九霄在当时形势下,能为自己、为天星门争取到的最体面的台阶。
毕竟,半年时间,在一个武宗强者眼中,弹指即逝。
他不信一个武王境的小子,能在半年内翻天。
届时,再以“违约为名”出手,便是海神岛,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半年之约……半年之约……”
陆九霄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阵刺痛与荒谬。
他后悔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悔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早知如此,半年前,就该拼着彻底得罪云梦瑶,哪怕承受她一击,也要以雷霆手段,当场拿下秦川,屠灭沧澜宗满门!
这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当时狠下心,不顾一切,或许那秦川已死,沧澜秘境传承已到手,沧澜群岛已彻底姓陆。
至于得罪海皇妃?
只要手脚干净,事后推诿,海神岛未必会为了一个已灭的小宗门和一个小辈,与他这天星门老祖、与整个天星门不死不休。
但紧接着,一股寒意便从脊椎升起,瞬间浇灭了他心中这丝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云梦瑶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武宗四星以上的修为,海神岛秘传,身上必有重宝……
真动起手来,他陆九霄别说杀人灭口,能否从对方手下全身而退都是两说。
更大的可能是,他会被当场重创,甚至击杀。
而天星门,将立刻面临海神岛的滔天怒火,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能得这半年之约,已是看在星耀之妻,与那云梦瑶有那一丝微薄族亲的情分上了……”
陆九霄心中苦笑,充满了无力感。
若非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亲戚关系,以海神岛的行事风格,以云梦瑶当时的态度,恐怕连这半年时间都不会给他,直接就会勒令他退走。
他这武宗二星的威慑,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半年前的“权衡”与“妥协”,如今看来,却成了最大的败笔与讽刺。
他给了秦川半年时间,本以为对方是瓮中之鳖,没想到,这鳖竟然不知如何,攀上了海神岛这棵参天大树!
如今,鳖变成了刺猬,不,是变成了背靠洪荒巨兽的刺猬,让他无从下口,甚至可能被反噬。
面色变幻,最终,这一切的愤怒、不甘、懊悔、憋闷,都化为一声悠长的、充满了复杂意味的叹息,从陆九霄口中缓缓吐出。
“唉……”
这一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周身强撑的气势,让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睥睨一切的武宗老祖,更像是一个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无奈老者。
大殿中的议论声,在这声叹息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望向高阶之上,那道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玄袍身影。
陆九霄那一声充满不甘与无奈的叹息,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整个天星殿。
殿内众长老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多是惶惑、沮丧与一筹莫展。
面对海神岛这等擎天巨柱,任何硬碰硬的念头都显得可笑而危险。
放弃?
心有不甘。
继续?
形同找死。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一直眉头深锁、面色阴沉的门主陆星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狠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上前一步,对着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的陆九霄躬身一礼,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意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老祖,诸位长老。海神岛公告,明面庇护沧澜宗,此乃阳谋,我等的确不宜正面硬撼其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位看向他的长老,那眼神锐利而幽深,继续道:
“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海神岛是公开庇护沧澜宗不假,但这庇护,难道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又能持续到几时?”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精神微振,眼中露出探询之色。
连一直沉浸在懊悔与憋闷中的陆九霄,也微微抬起了眼皮,看向自己这位素来以手段果决、心思缜密著称的孙儿。
陆星耀见吸引了众人注意,声音更沉,语速也更慢,仿佛在字斟句酌,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海神岛地位超然,之所以发此公告,或许真是念及旧情,或许是那海心公主讨得了海皇或者海皇妃的欢心。
但无论何种缘由,这等庇护,必有限度。海神岛不可能为了区区沧澜宗,长久派遣高手驻扎,更不可能时刻关注其每一个弟子的死活。”
他目光渐冷,如同寒冰:
“只要我们不公然打上山门,不公然屠戮沧澜宗弟子,不留下确凿的把柄……
海神岛即便有所怀疑,没有真凭实据,又岂会轻易与我天星门彻底撕破脸?为一个已无太大价值的沧澜宗,大动干戈?”
“你的意思是……”
一位长老似乎听出了些门道,迟疑地问道。
陆星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比如,我们私下动手,目标也未必非要直指沧澜宗山门,或是那秦川本人。”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了猎物:
“据我们所知,那秦川虽是沧澜宗如今的宗主,但真正与其关系极为密切,且可能知晓其秘密、其软肋之人只有少数几位。
譬如,那位曾与他同行,对他颇为维护,且似乎与他有师徒之谊的丹皇莫无涯!
又或者,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似乎颇得他看重的炼丹少女白薇!”
“丹皇莫无涯?”
“那个叫白薇的小丫头?”
几位长老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不错!”
陆星耀声音一厉,带着蛊惑与狠辣。
“这二人,尤其是莫无涯,身份特殊,乃是散修丹皇,并非沧澜宗正式门人。
那白薇更是来历不明,只是秦川的随从。我们若设法,将这二人之一,暗中擒拿……”
他做了一个虚握的手势,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以此为人质,暗中传递消息给那秦川。逼他,要么交出从沧澜宗得到,或者说,他可能知晓的沧澜秘境的进入之法、传承之秘!
要么,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乎的人,受尽折磨,魂飞魄散!”
陆星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毒:
“此事,我们大可做得隐秘。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动用宗门暗子,制造意外,或伪装成仇杀、劫掠。
只要手脚干净,不留下任何与我天星门直接相关的证据,谁能证明是我等所为?
即便海神岛有所怀疑,没有铁证,他们又能如何?难道仅凭猜测,就要灭我天星门满门不成?”
“届时,秘境传承到手,秦川投鼠忌器,甚至可能被迫就范。
而我天星门,依然置身事外,至少明面上,未曾违反海神岛的公告。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一番话说完,陆天雄微微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九霄,又扫过在场诸位长老。
殿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或粗重、或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所有长老都怔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变为沉思、权衡、犹豫,乃至……一丝心动的阴鸷。
陆星耀的计策,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险。
这完全是行走在刀尖之上,是在试探海神岛容忍的底线。
但另一方面,这计策又极具诱惑力。
若能成功,既能绕过海神岛的明面庇护,得到梦寐以求的沧澜秘境传承,又能报复秦川,打击沧澜宗,甚至可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
最重要的是,只要操作得当,似乎……真的有可能撇清关系?
几位长老眼神闪烁,显然内心正在激烈交锋。
有人觉得此计太过行险,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也有人认为,富贵险中求,面对沧澜秘境传承的巨大诱惑,值得一搏。
而且门主说得对,只要做得足够隐秘……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再次汇聚到了宝座之上,那位能最终拍板定夺的老祖身上。
陆九霄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星辰陨铁扶手。
他脸上的无奈与颓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鹰隼般的算计光芒。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殿中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老祖没有出言呵斥,没有否定,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半晌,陆九霄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莫无涯……丹皇……交友广阔,颇有些名声。动他,动静太大,容易惹人注目。”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冰冷的决断:
“那个叫白薇的炼丹少女……似乎,一直跟在秦川身边,是他颇为信任亲近之人?”
陆星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道:
“回老祖,正是!此女与秦川关系匪浅,秦川对她颇为回护。且她修为低微,只是炼丹师,更容易下手。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数月前秦川逃离后,此女似乎并未跟随,而是与那莫无涯暂时分开,独自在星罗海域活动,似乎是在搜集某些炼丹材料,行踪相对固定。”
“独自活动……”
陆九霄低声重复,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下方众人,最后定格在陆天雄脸上,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此事,交于你全权处置。记住——”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的警告:
“要绝对隐秘。要万无一失。要能撇清一切干系。”
“若成,宗门不会忘记你的功劳。若败……或者走漏半点风声,引来海神岛注目……”
陆九霄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寒光,让陆星耀及在场所有长老,心头都是一凛。
“孙儿(属下)明白!”
陆天雄与几位心腹长老连忙躬身应诺,背后却已渗出冷汗。
他们知道,老祖这是同意了,但也将所有的风险与压力,都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