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报案。”
“杀人案。”
苏辞忧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出去，简短地说了两句话。
顾长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快艇扯响警笛，从江面呼啸而来。
太阳还没落山，橙红色的光铺在江面，把整片水域染得像一条烧红的铁带。
大批警察很快赶到了墓葬现场。
穿制服的，穿便衣的，法医和技术员，乌泱泱地来了几十号人。
探方边上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江风里啪啪地响。
碘钨灯架起，惨白的光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法医蹲在坑边，戴着白手套，轻轻地拨开一层浮沙。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包裹。
沙土一点一点地被扫开，露出下面的骨头。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
大骨头压着小骨头，长骨头搭着短骨头，分不清哪根是谁的，也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苏辞忧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现场。
法医从那堆白骨里捡出一样东西，很小，圆圆的。
粉红色。
法医用镊子夹起来，凑近了看，然后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封存。
苏辞忧的脸色变了。
这种塑料纽扣不值钱，批量生产，几分钱一颗。
可是这明显属于某个小女孩。
法医又捡出几样东西，一小截松紧带，一只白色的小码布鞋。
苏辞忧别过头，不忍再看。
何知远站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少说也有百来具。”
苏辞忧没有接话。
百来具骨头，百来个人，百来条年幼的性命。
它们蜷缩在这片沙地之下，被一座黑色小塔镇着，压了很多年。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过问，更没有人来找过。
难怪这附近干净得出奇。
顾长庚站在警戒带旁，手里拿着考古所刚刚送来的资料，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资料合上，转头对着下属说：“调取这块地之前所有者信息给我，每一任都要。”
刑警队长光扫两眼资料就知道，这片土地上之前的建筑有问题。
一座建在墓葬群上面的建筑，施工的时候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些东西。
尤其是，这些尸骨埋得并不深，打地基的时候就会挖出来。
除非，它们是在建筑建好之后才被埋进去的。
除非，这座建筑的存在，就是为了掩盖这些尸骨。
“队长。”一个年轻警察小跑着过来，手里举着一份扫描文件，“这里之前是家民办孤儿院。”
苏辞忧站在几米外，风是从江面往岸上吹的，正好把那句话送到她耳朵里。
民办孤儿院？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忽然想起苏欢颜在床上的呓语。
往前走了两步，等着顾长庚看完资料。
刑警队长一目十行之后，把这叠纸转给了苏辞忧。
向阳苑。
注册时间三十年前，
法人代表那一栏，是个陌生的名字，苏此忧没有任何印象。
后面几页是年检记录，财务报表，人员名单，字迹工工整整。
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苏辞忧把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
太过工整。
一家成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民办孤儿院，注册文件应该是手写的，年检报告应该是潦草的，财务报表应该有涂改的痕迹。
可这些不是。
每一页都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誊抄、修饰过。
不像是一家民办孤儿院该有的水准。
“这些名字我刚刚快速地查了一遍，”年轻警察指着某一页名单上的一串人名，“似乎都是假名，履历对不上。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户籍信息，没有任何能查到的人。”
那个年代没有联网，一家民办孤儿院，只要定期到政府部门点个卯就好，没人管具体运营和人员管理。
至于文件内容的真实性，没有人去核实，也没有人会在意。
“来自海外的神秘基金，一直在向这家孤儿院注资。”年轻警察翻到前面的几页，指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每年一笔一千万美元，从没断过。”
苏辞忧看到银行账单的最后一行记录日期，正是十年前。
虽然人员名单这些可以作假，但龙国涉外管控一向严格，海外大额资金往来做不得假。
每一笔钱进来，银行有记录，外管局有备案，税务那边也有底。
可再往下追就追不动了，海外基金，向来是经过层层包装的。
有离岸公司，有信托基金，有虚拟账户，转了七八道手，这么多年也很难查清幕后到底是谁。
在那个年代，这是富豪们的常见玩法。
把钱洗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到，谁也找不到源头。
因此也没人知道，那支海外基金，为什么要赞助向阳苑这么个民办孤儿院。
每年一千万美元，可不是小数目。
“至于为什么是十年前……”年轻警察开始自问自答，那是新人特有的认真劲儿，“还有个情况需要说明。”
“十年前江州大坝修建，这片区域被划入淹没区。”
“同时，孤儿院起了场火，烧成断壁残垣，因此也就废弃至今。”
苏辞忧点点头。
她之前就了解到，这片土地时不时会被江水淹没。
水位一涨，水就漫上来，把整个区域泡在水里。
水位一退，留下一层厚厚的淤泥，等太阳晒干，又是一片荒地。
不然，这片所谓的墓葬群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被发现。
江水的涨落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把那些不该见光的东西死死地摁在水底。
直到施工队进入，墓葬群被人发现。
这些新鲜的白骨才得以重见天日。
等等。
苏辞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因为江州大坝的建设，这片区域时不时被水淹没，地面上的建筑经常会泡在水里。
那么，这种地方，谁会愿意接手开发？
谁会真金白银买一块一年里有半年泡在水里的地？
她与顾长庚对视一眼，明显是两人想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