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定洲开着吉普车把李为莹送去京大上课，自己顺道去了运输公司。
吉普车的引擎声刚在胡同口走远，四合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吴婶从屋里抱出一张大大的草席，铺在院子中间的葡萄架下面。
林书徽端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晾着温开水，走到席子边上坐下。
她把怀里正不安分扭动的暖暖放在了席子上。
十个月大的暖暖穿着件软和的粉色连体棉布衣裳，手腕上戴着唐玉兰前阵子刚打的金铃铛，稍微一动就叮当响。
小丫头现在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根本闲不住。
跳跳正盘腿坐在席子边缘，手里拿着一块破砂纸，吭哧吭哧地打磨他那把木头手枪。
暖暖趴在席子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盯上了大哥手里的木头枪。
她手脚并用，爬得飞快，直奔跳跳而去。
到了跳跳跟前，暖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了跳跳的小腿。
“哎！你别动我的枪，还没磨好呢，有木刺！”跳跳赶紧把枪举高。
暖暖不管这些，她把跳跳的小腿当成了柱子，借着劲儿，吭哧吭哧地硬是拽着跳跳的裤腿站了起来。
小丫头腿脚还没什么力气，站得东倒西歪。
她仰着脸，冲着跳跳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口水顺着嘴角就往下淌。
还没等跳跳伸手去扶，暖暖脚下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回了席子上。
这一下摔得其实不重，席子下面垫着厚毯子。
暖暖愣了一下，没哭，反而觉得挺好玩，两只手在席子上拍得啪啪响，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又要去抓跳跳的裤腿。
四合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王桃花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婶子！吴婶！我带铃铛来玩了！”
王桃花今天休息，穿着件碎花短袖，手里提着一兜刚买的脆枣。
她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小铃铛。
小铃铛长得结实，随了铁山和桃花的体格，留着个西瓜头，穿了件红白条纹的背心，看着就透着股虎劲儿。
“桃花来了，快过来坐。”林书徽笑着招手，接过她手里的脆枣递给吴婶去洗。
小铃铛一进院子，就撒丫子往葡萄架底下跑。
她正好撞见暖暖拽着跳跳的裤腿第二次站起来，然后又吧唧一下，一屁股坐回席子上。
小铃铛觉得这太有意思了，站在席子边上，乐呵呵地拍起手来。
“妹妹笨！妹妹站不稳！”小铃铛声音洪亮，笑得前仰后合。
暖暖听见笑声，转头看着小铃铛，也不恼，跟着一起傻乐，手脚并用地往小铃铛那边爬，试图去抓小铃铛衣服上的扣子。
跳跳趁机把腿抽出来，往后挪了挪，继续磨他的木头枪。
“她不是笨，她是腿短。”跳跳护短，但扎心。
灿灿这会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席子的另一头，两只手捂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他昨天傍晚因为贪吃，去买冰棍，一口气吃了三根，被李为莹当场抓获。
不仅挨了训，李为莹还把他的零花钱全没收了。
跳跳也没好到哪去，他前天非要买个根本吹不响的破铜号，陆定洲嫌他乱花钱，把他的零花钱也给扣了。
现在的跳跳和灿灿，是两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灿灿在席子上滚了两圈，滚到跳跳身边，拿肩膀撞了撞跳跳。
“大哥，我肚子瘪了。”灿灿扁着嘴，委屈巴巴地告状。
跳跳把木头枪放下，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我没钱。爸爸把我的钱都拿走了，说我再乱买破烂，就把我倒吊在树上。”跳跳叹了口气。
灿灿不甘心，他砸吧了一下嘴，脑子里全是巷子口那家小卖部里的麦芽糖和果丹皮。
“可是我嘴里没味道，我想吃甜的。”灿灿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安安身上。
安安今天没上席子。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那本厚厚的词典，手里还拿着一根铅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三兄弟里，只有安安的零花钱完好无损。
他平时不买零食，也不买玩具，钱全都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服口袋里，是个十足的小财主。
灿灿立刻爬起来，拉着跳跳的胳膊。
“大哥，我们去找老三借钱。他有钱，我昨天看见他兜里有六毛五分钱！”灿灿压低声音，开始出主意。
跳跳一听，觉得有道理。
两个穷光蛋一拍即合，凑到太师椅跟前，一左一右把安安夹在中间。
安安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工整的正方形。
“二哥，你挡住我的光了。”安安声音平静。
灿灿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两只手扒着小圆桌的边缘。
“安安，你饿不饿？巷子口的麦芽糖可甜了，还能拉丝呢。”灿灿疯狂暗示。
安安翻了一页词典，语气毫无波澜。
“我不饿。吴奶奶早上做的肉包子，你吃了两个半，我吃了一个。你现在绝对不可能饿。”
灿灿卡壳了，他发现跟老三绕弯子根本行不通。
跳跳是个直性子，直接把手伸到安安面前。
“老三，大哥现在征用你的军费。你给我五分钱，我封你当副司令。”跳跳开出条件。
安安终于停下笔，抬起头，黑亮的大眼睛看着两个哥哥。
“不给。”安安拒绝得干脆利落。
灿灿急了，拉住安安的袖子晃了晃。
“为什么呀？你把钱借给我，等妈妈把钱还给我了，我双倍还给你！我还帮你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安安把袖子抽回来，理了理弄皱的衣服。
“妈妈没收你们的钱，是因为二哥你吃太多甜的，大哥你乱买东西。如果我把钱给你们去买零食，爸爸妈妈知道了，会觉得我在纵容你们。”
安安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
“妈妈说过，这叫连坐。到时候，我的零花钱也会被没收，我就会变得跟你们一样穷。”
跳跳和灿灿被这套理论砸得有点懵。
安安接着说，目光落在灿灿的嘴巴上。
“二哥你昨天吃冰棍已经牙疼了。你再吃麦芽糖，你的牙齿就会被虫子吃掉，然后全部掉光。”
安安伸出手指，在灿灿面前比划了一下。
“等你牙掉光了，你就只能喝粥，吴奶奶做的红烧肉、排骨、炸丸子，你统统咬不动。你只能看着我和大哥吃。”
这句话简直是杀手锏。
灿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没有牙齿，只能流着口水看别人啃排骨的画面。
他吓得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摇头。
“我不吃了！我不要掉牙！我要吃红烧肉！”灿灿彻底打消了借钱的念头，转身跑回席子上，抱住林书徽的腿求安慰。
跳跳见灿灿叛变了，一个人势单力薄。
“不给就不给，我自己去赚钱！”跳跳哼了一声，拿起木头枪，转身去想，晚上找虎子商量怎么捡铁皮去废品站卖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