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过，火车站的汽笛声拉得老长，穆家那对双胞胎兄弟提着大皮箱登上了回港城的火车。
穆文阳临走前拉着李为莹的手依依不舍，非说要在京城买套院子定居，被陆定洲单手拎着后领子直接塞进了车厢。
穆文林倒是稳重，临上车给外甥们留了一大箱子进口奶粉和文具，交代陆定洲照顾好妹妹，这才转身进了车厢。
送走了港城的两个大舅哥，四合院刚安静了不到两天，正月初十的大清早，院门就被人拍得震山响。
伴随着拍门声的，还有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
“大姐！大姐夫！我回来了！”
堂屋里正咬着烤馒头片的跳跳把馒头往桌上一扔，连棉鞋后跟都顾不上提，跟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小舅！”
陆定洲端着大茶缸子从厨房出来，瞧见儿子那副毛躁样，抬腿虚踢了一脚。
“跑什么跑，门板都要给你们撞散架了。”
门栓刚拉开，虎子就背着个瘪布包一头扎了进来。
在老家待了十几天，这小子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好得吓人，进门就跟跳跳撞了个满怀。
舅甥俩在青石板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就抱成了一团。
“跳跳！想我没有！”虎子咧着嘴，大门牙漏风。
“想！小舅，爸爸不让我爬房顶，就等你回来带我爬呢！”跳跳扯着虎子的棉袄袖子，嗓门比谁都大。
灿灿紧跟着迈着小短腿跑出来，胖手直接往虎子怀里掏。
“小舅，老家带红薯干了吗？带炸麻叶没有？”
安安走在最后，把门完全推开，瞅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人，规规矩矩地喊人。
“大舅，二姨。”
门外，李二牛挑着两个大竹筐，李麦子手里提着两个大网兜，有些局促地站在台阶下。
李二牛身上穿的还是陆定洲给买的新棉袄，但因为挑了一路担子，肩膀上磨出了两道白印子。
李麦子跟在哥哥后头。
李为莹抱着暖暖从里屋走出来，一见这阵仗，赶紧招呼。
“二牛，麦子，快进屋，外头冻得慌。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李二牛把扁担卸在院子里，憨厚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大姐，这都是我爹娘让带的。自家晒的干豆角、干萝卜丝，还有二叔家杀猪分的大半扇熏肉。爹说京城买肉贵，家里带来的经吃。”
麦子小声附和：“还有娘给暖暖做的小棉鞋，鞋底纳了八层呢。”
陆定洲走过来，单手把那沉甸甸的竹筐拎到廊下，冲二牛肩膀上拍了一掌。
“路上还顺当？火车站没挤丢吧？”
李二牛被拍得身子晃了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顺当，顺当。姐夫你给买的卧铺票，一路躺过来的，就是虎子在车厢里上蹿下跳，抓都抓不住。”
陆定洲低头扫了一眼正跟跳跳咬耳朵的虎子。
“皮痒了是吧？在老家没少挨你爹的笤帚疙瘩吧？”
虎子把脖子一梗，得意洋洋：“他们跑得慢，追不上我！大姐夫，我这次回来带了掏鸟窝的弹弓，等会儿咱们去大院打麻雀！”
“打个屁，老老实实进屋喝水。”陆定洲笑骂着在虎子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屋里生着煤炉子，热气腾腾。
林书徽接过李麦子递过来的小棉鞋，摸着厚实的千层底，连声夸赞李二婶手艺好。
李麦子原本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热水杯小口小口地喝。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
两长一短，带着特定的节奏。
李穗穗原本正帮着李为莹拆熏肉的包袱，听见这铃声，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大姐，我出去拿个东西。”李穗穗把抹布一放，拍了拍衣角就往外走。
李为莹瞧破不说破，只笑着叮嘱：“外头风大，把围巾围好。”
李穗穗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院门。
四合院门口的槐树下，陆文元正单脚支着地，推着那辆半新的二八大杠。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条灰白格子的毛线围巾，鼻梁上的眼镜被哈出的热气熏得蒙上一层薄雾。
见李穗穗出来，陆文元从车把上解下一个网兜。
里面装着个油纸包，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给。”陆文元把油纸包递过去。
李穗穗接过来，隔着厚油纸都能感觉到烫手。
“什么啊这是？”
“胡同口那家烤红薯，刚出炉的，挑了个红心的，甜。”陆文元说话慢条斯理，声音在冬日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温和。
李穗穗嘴上不饶人：“大清早的你就去排队买红薯？也不怕把你那身板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又得去医院挂水。”
陆文元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今天顺风，没费力气。而且我戴了厚手套，手不冷。”
李穗穗低头掰开烤红薯，红亮软糯的薯肉冒着甜香。
她分了一半递给陆文元：“吃你的吧，堵上嘴。”
陆文元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站在自行车旁边慢慢咬了一口。
“今天单位没什么要紧事，我请了半天假。”陆文元一边嚼着红薯，一边说正事，“家属房的事情批下来了。”
李穗穗咬红薯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批下来了？哪栋？”
“三号筒子楼，三楼东头那一间。”陆文元说得极有条理，“朝南的，窗户外面没有大树挡光，采光最好。我昨天去量了尺寸，屋里靠墙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大衣柜。门口的走廊也能搭个小煤炉子。”
李穗穗听着他描绘的小屋子，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
她咽下嘴里的红薯，轻声问：“真不用大院那边插手？”
“不用。”陆文元语气很笃定，“这是我凭副科级待遇分下来的，我妈就算想挑刺，也管不到机关房管科去，奶奶也不让她管。”
李穗穗抿了抿嘴，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并排推着车在胡同里慢慢走着。
冬天的风虽然冷，但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还有个事。”陆文元放慢了脚步，“昨天大伯母吃饭，当着爷爷奶奶的面提了你毕业分配的事。”
李穗穗脚步一顿：“唐阿姨？”
“嗯。”陆文元点点头，“大伯母现在想开了，一门心思扑在暖暖身上。她主动跟大伯说，你成绩拔尖，又是京大毕业的，分配的事不能委屈了你。大伯那边已经跟教育局和外贸部门打过招呼了，等开春定去向的时候，指标肯定优先给你挑。”
李穗穗听完，有些愣神。
她知道唐玉兰以前有多看重门第，没想到现在居然会主动替她铺路。
陆文元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声道：“大伯母是看在大哥和大嫂的面子上，但也是因为你自己有本事。你在学校成绩好，补习班办得风生水起，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穗穗，你不用觉得欠谁的人情，这是你应得的。”
李穗穗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巴微扬。
“那是自然。我李穗穗走到今天，全凭自己考出来的分。不过，这份人情，我记着就是了。”
陆文元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那明天上午有空吗？百货大楼新进了一批红毛线，我想去买两斤，你帮我挑挑颜色。”
李穗穗斜睨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买红毛线干什么？你穿啊？”
陆文元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耳根有点泛红。
“给你织围巾。我娘以前教过我平针，我试着织一条。”
李穗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得了吧，就你那笨手笨脚的样，织出来的围巾估计跟渔网差不多。走吧，去百货大楼，我教你。”
“好。”
陆文元应得极快，生怕她反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