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陆家小楼里里外外透着喜气。
厨房里油锅翻滚，刺啦刺啦的声响盖过了外头零星的鞭炮声。
陆定洲穿着件单薄的粗线毛衣，袖口卷到手肘以上，结实的小臂上沾了点面粉。
他手里拎着把大菜刀，正按着一块排骨“咣咣”往下剁。
旁边水槽前，陆振华系着个花围裙，正在洗白菜。
陆家逢年过节，不拘谁做，厨艺好就干。
李为莹本想进去帮把手，刚迈进厨房门槛，就被陆定洲赶了出来。
“油烟大，你那衣服刚换的，出去待着。”陆定洲头也不抬，顺手用筷子夹了一块刚出锅的炸酥肉，吹了两下，直接塞进李为莹嘴里，“去外头看电视，饭马上好。”
李为莹嚼着外酥里嫩的肉，烫得直吸气，只能退回客厅。
客厅这会儿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陆文元和李穗穗一人搬了个小板凳，蹲在茶几旁边扒蒜。
一整头大蒜在李穗穗手里，两下就剥得干干净净。
她把白胖的蒜瓣往碗里一丢，转头看陆文元。
陆文元正捏着一小瓣蒜，跟那层薄皮较劲。
他手指本来就白净，这会儿被蒜汁辣得泛红，连带着眼睛也红了一圈。
“陆文元，你这速度，等吃上饺子天都亮了。”李穗穗嫌弃地撇撇嘴，一把将他手里的蒜抢过来，“去去去，你边儿待着去，笨手笨脚的。”
陆文元推了推眼镜，拿手背蹭了一下发酸的鼻子。
“这蒜皮太薄，容易粘手。”他温吞地解释了一句，也没走开，就坐在小板凳上。
李穗穗手上动作不停，嘴里闲不住。
“谢枫那尾款结清没有？我今天早上看账本，还有两笔对不上，过了年你得陪我再去对一趟。”
“结清了。”陆文元点头，“昨天下午他爸拿着皮带把他抽出了院子，他跑之前把钱塞给我了，说让你先拿去当压岁钱。”
李穗穗乐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算他有良心。等过了年，我请你吃东来顺。”
陆文元嘴角弯了弯，应了一声好。
这时候，跳跳举着个木头手枪，从走廊那头一路狂奔过来，嘴里还配着音。
“冲啊！打坏蛋！”
跳跳跑得太快，脚下没刹住，直接撞在了陆振国的腿上。
陆振国正端着个茶杯喝水，被撞得茶水撒了一手。
“看着点路，别摔疼了！”
坐在主位上的陆老爷子发话了。
“行了，大过年的你喊什么。男孩子就得活泼点，跑跑跳跳身体才结实。”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拐杖，冲着跳跳招手，“来，太爷爷看看，撞疼没有？”
跳跳根本不觉得疼，他看都不看陆振国一眼，直接扑进老爷子怀里，顺势爬上沙发，两只脚踩在垫子上，耀武扬威地挥着手枪。
“不疼！跳跳最厉害！”
灿灿这时候从厨房方向溜达过来。
他手里捧着个小碗，里面装了三四块刚炸好的肉丸子，吃得满嘴流油。
灿灿走到老太太跟前，把碗递过去。
“太奶奶，丸子，爸爸香！”灿灿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太太心都快化了，拿着手帕给他擦嘴。
“太奶奶不吃，灿灿多吃点，长高高。”
安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本连环画翻看。
他抬头看了灿灿碗里的肉丸子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沙发上乱蹦的跳跳。
安安合上书，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哥，枪厉害。”安安声音不大，语气十分诚恳。
跳跳一听有人夸他，立刻挺直了腰板。
“丸子好吃。”安安指了指灿灿的碗。
跳跳顺着安安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亮了。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直接冲向灿灿。
“我的！我也要吃！”
灿灿一惊，赶紧护住碗转身就跑。
两个小子在客厅里展开了追逐战。
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连环画继续看。
李为莹看着这三个活宝，笑着摇摇头，走到偏厅。
孙慧正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那是陆燕的闺女，陆晴，刚满三个月。
陆燕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拨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孩子。
去年除夕的时候，陆燕还为了个王永庆跟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今年经历了离婚，自己带了孩子，整个人沉静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陆燕抬起头，看见李为莹，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大嫂。”
李为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探头看了看孙慧怀里的孩子。
小丫头吃饱了奶，正吐着泡泡，眼睛溜溜地转。
“这孩子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李为莹笑着说，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在陆晴的襁褓里，“给晴晴的压岁钱。”
陆燕赶紧推辞。
“大嫂，你这也太破费了。前几天小年你刚给过。”
“那是小年的，这是除夕的，不一样。”李为莹按住陆燕的手，“留着给孩子买奶粉买衣服。自己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缺的，你直接跟我说。”
陆燕眼圈红了红。
她以前那么挤兑李为莹，现在落难了，反而是这个乡下来的大嫂对她最宽容。
“谢谢大嫂。”陆燕声音发涩。
孙慧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她把陆晴往怀里拢了拢，笑着开口。
“去年这个时候，家里哪有这么热闹。那会儿跳跳他们三个还小，全在襁褓里躺着，晴晴还没影呢。这一眨眼的功夫，三个小子都能跑能跳还会说话了。”
李为莹点点头，看着客厅里正为了一个肉丸子打滚的跳跳和灿灿。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厨房那边传来陆定洲的大嗓门。
“开饭了！赶紧的，过来端菜！”
陆文元赶紧放下手里的蒜，跑去厨房帮忙。
李穗穗拍拍手站起来，跟着去拿碗筷。
大圆桌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炖排骨、炸带鱼……十几道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老太太坐在旁边。
陆振国和唐玉兰挨着坐。
唐玉兰看着几个孙子就乐呵。
陆定洲挨着李为莹坐下，顺手给她盛了一碗热汤放在手边。
跳跳、灿灿和安安排排坐在老太太身边，每个人面前都有个小碗。
跳跳拿着勺子，敲得碗叮当响。
“吃饭！吃肉！”
陆定洲隔着桌子扫了他一眼。
“规矩点，太爷爷还没动筷子，你敲什么敲。”
跳跳撇撇嘴，把勺子放下，两只眼睛盯着桌上的大鸡腿。
陆老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红光满面。
“行了，定洲，今天过年，别总训孩子。”老爷子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声音洪亮，“今年咱们陆家，人丁兴旺。燕子也带着晴晴回来了，好，很好。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最大的福气。”
众人纷纷端起杯子。
连灿灿也举起自己的小水杯，大声喊。
“吃大鸡腿！”
一桌子人全笑了。
陆定洲夹起那只大鸡腿，没给跳跳，也没给灿灿，直接放进了李为莹的碗里。
跳跳张大了嘴，指着李为莹的碗。
“我的！大鸡腿！”
陆定洲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什么你的，这是你妈的。你想吃鸡腿，自己去鸡圈里抓去。”
李为莹好笑地看了陆定洲一眼，把鸡腿夹起来，撕下两块肉，分别放在跳跳和灿灿的碗里，剩下的放进了安安碗里。
“行了，都别抢，一人吃一点。”
安安看着碗里的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妈妈”，然后斯斯文文地吃起来。
跳跳和灿灿有了肉，也顾不上吵闹，埋头苦吃。
饭桌上其乐融融。
陆振华和陆振国喝着酒，聊着单位里的一些趣事。
陆燕和孙慧讨论着孩子用的尿布。
李穗穗啃着排骨，跟陆文元盘算着年后的补习班怎么多招几个学生。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院里的烟花开始升空，“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
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进餐厅，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陆定洲在桌子底下握住李为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李为莹转过头看他。
陆定洲凑近了一点，低声说了一句：“媳妇，新年快乐。”
李为莹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听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声音轻柔。
“新年快乐，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