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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心声我吃瓜,换嫁夫妻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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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话有些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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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传的人进去没多久,白云观的山门便豁然洞开。 裴辞镜站在石阶下,微微眯起眼,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向两侧推开,门后是一道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甬道尽头,一道身影正带着一群人快步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老道士,一身青色道袍,外罩鹤氅,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步履轻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和道童,有老有少,都穿着整齐的道袍,沿着青石甬道鱼贯而出,在山门前列成两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裴辞镜看着这阵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六殿下的名头。 果然好用。 虽然人没来,只派了个使者队伍,可白云观不敢怠慢。 老皇帝仅存的嫡子,在太子死后之后,分量不言而喻。 白云观主若是不识趣,端着架子不出来迎接,那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你连六殿下的人都敢怠慢,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就可以以此为由,先将白云观众人拿下再说。 到时候人在自己手里。 无论是调查,还是问询,都会省事很多,不需要操心太多影响的事情,绕那么多的弯弯道道。 但很显然,这位观主不傻。 不但不傻。 还精明得很。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上,看着对方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 白云观主在裴辞镜面前站定。 双手拢在袖中。 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超脱意味道:“贫道白云观主持玄清子,见过裴大人。不知六殿下遣使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一众弟子道童也跟着齐齐躬身,一时间鹤氅飘飘,拂尘低垂,场面颇为壮观。 裴辞镜没有客气。 他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这是规矩。 他代表的是六殿下,是皇家的颜面,若是躲躲闪闪、推推让让,反倒失了分寸,让人轻看了去。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目光落在玄清子身上,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在北河一地声望极高的道长。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皮肤却红润细腻,不见几道皱纹,据来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这位玄清子道长年岁已逾古稀,可眼前这人看上去最多不过五十出头。 鹤发童颜。 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倒真不是吹的。 再加上那副清瘦的身形、飘逸的鹤氅、手里那柄白玉为柄的拂尘,整个人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被午后的阳光一照,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裴辞镜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卖相不错。 这副皮囊,确实能唬住不少人,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见了,多半要心生敬意,觉得这是位得道高人。 不过嘛—— 裴辞镜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摇了摇头。 皮相是皮相,气质是气质,两回事。 他见过真正的道家高人。 青云观,青云子。 那位道长,看上去其貌不扬,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站在青云子面前,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的感觉,感觉自己那点心思、那点来历,在对方眼里根本藏不住。 可面前这位玄清子,他站在这里看了半天,除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和那副刻意营造出来的仙风道骨之外,没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少了点由内而外的通透。 多了点……怎么说呢? 刻意。 裴辞镜在心里给这位白云观主打了个问号,面上却露出了一副恭敬而感激的神色,开始了言不由衷的连篇鬼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还了一礼,开口时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道长乃大德之人,在下不过一介微末小官,哪里承受得起道长这一礼?” 这话说得客气。 客气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失了六殿下的体面,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玄清子连忙上前,伸出手来,虚虚扶住裴辞镜的手臂,将他那躬到一半的身子托了起来。 “大人这是哪里话。”玄清子的语气比他还要诚恳,面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大人代六殿下前来,代表的就是殿下的颜面,贫道一介方外之人,如何受得起大人这一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六殿下,又抬了裴辞镜,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谦逊低调的位置上。 裴辞镜顺势直起身,目光落在玄清子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道长受得起,当然受得起。”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又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在下此次前来,是代殿下感念观主为受灾百姓所尽之力。若不是观主第一时间捐钱捐物,带动这么多人伸出援手,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又拱了拱手:“观主功德无量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连裴辞镜自己听了都觉得有几分感动,感动的同时又有种止不住的恶心。 功德无量。 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这人配吗? 玄清子听着,面上那副谦逊的神色又深了几分,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受用。 好听的话,他听过不少。 在北河这一亩三分地上,夸他的人多得是,有夸他道行高深的,有夸他慈悲为怀的,有夸他乐善好施的。 那些话,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可今天这话不一样。 夸他的人。 代表的是六殿下! 是那位老皇帝仅存的嫡子,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是未来有可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人。 这样的人派来的使者,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夸他“功德无量”,这意义能一样吗? 玄清子心里头那点飘飘然,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轻飘飘地往上浮。 他当然清楚. 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六殿下在赈灾,在救人,在想办法安抚灾民,其身负重任自然得待在赈灾的前方,不好亲自来道观这种地方上香祈福,便派了手下人来。 说是感念他白云观为灾民所做的一切。 实际上。 不就是为了拉拢他吗? 不就是为了借着白云观在北河的声望,收拢民心吗? 这些朝廷里的人,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见得多了。 只可惜—— 玄清子心里那点飘飘然,忽然就沉了下去,他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收敛了几分。 只可惜,他和八皇子绑得太深了。 不是他想绑。 是没办法。 孙有德是八皇子的外祖父,是北河布政使,是他白云观最大的靠山,这些年白云观能在北河经营得风生水起,靠的不只是他玄清子的本事,更多的是孙有德在后面撑着。 没有孙有德,白云观能有今天? 不可能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选择。 六殿下再好,再有诚意,他也投靠不了,这是立场问题,是根基问题,不是几句好听的话能改变的。 玄清子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在电光石火之间转了好几圈,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谦逊温和的笑容。 沈柠欢站在裴辞镜身侧,安安静静的,姿态从容,目光平和,像是这山门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辞镜的衣袖。 那动作极轻极快,轻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快得像是一只蝴蝶在花间掠过,一闪即逝。 裴辞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懂了。 娘子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该试探了! 那种违背本心的恶心话,不用说那么多了,再说下去,娘子怕他把自己恶心死。 而且玄清子的心态已经放松,失去了应有的警惕,自己也该把话题引到贪墨之事上,试探其到底是人是鬼了。 面上,裴辞镜依旧是那副恭敬而感激的神色,可话锋,却在这个瞬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玄清子又近了几分,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清癯的面孔上,语气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沉重感。 “道长乃大功德之人,在下几句言语,怎会当不起?”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 “只是可怜那些百姓,遭此无妄之灾。家园被毁,亲人离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一切,皆因那云阳河堤工款被人贪墨,修了那么个豆腐渣的堤坝!” 裴辞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胸膛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贪墨之人,真是罪该万死!”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种人,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赎其罪!” 玄清子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那僵硬极轻极快,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里,还没来得及炸开便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可嘴角的弧度,却比方才少了那么一点点。 裴辞镜没有看他。 他还在那里义愤填膺,像是一个被贪官污吏气坏了的好官,满腔正气无处发泄,只能在这山门前对着一个方外之人吐露心声。 “这种人,生儿子没……,生女儿没……,生个不男不女既有……也没……!” “吃饭必被噎死,喝水必被呛死,走路必被马车撞死,骑马必被摔死,坐船必被淹死,睡觉必被鬼压床,做噩梦必梦到自己下油锅!” “死了之后,阎王爷定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不,炸至两面焦黑,捞出来再炸一遍!” “炸完扔进畜生道,投胎做猪,做狗,做老鼠,做蛆——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做人了,他不配!” “最好在畜生道里轮回个千八百遍,再拖出来,扔进九幽业火里灼烧千万年!烧成灰,灰里泼水,水和成泥,泥捏成人,再烧一遍!” 裴辞镜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气都不带喘的,那语速、那气势、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被贪官逼疯了的清官。 玄清子站在他对面,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嘴角已经微微抽搐了。 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 不但有文化,还读过不少书,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他都有涉猎,不然怎么跟那些官宦人家打交道? 所以裴辞镜说的这些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懂。 听得懂。 才知道有多脏。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骂贪官,有骂“该杀”的,有骂“该剐”的,有骂“断子绝孙”的,可像这位裴大人这样,骂得这么具体、这么生动、这么富有想象力的—— 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生儿子没……,生女儿没……,生个不男不女既有……也没……。 玄清子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不是心虚。 是觉得脏。 太脏了。 这些话,他一辈子都没听过,更没说过,今天倒好,一下子全听到了,还是一位从京城来的、代表六殿下的朝廷命官当着他的面说的。 他总不能捂耳朵吧?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压了下去,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和的笑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辞镜的手臂。 “大人,大人——”他的声音温和而急切,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后辈,“莫要动气,莫要动气。气大伤身啊大人!” 裴辞镜被他这一拍,像是从愤怒中回过神来,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让道长见笑了。在下实在是一想到那些百姓的惨状,便忍不住……”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失态了,失态了。” 玄清子连连摆手,面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大人爱民如子,心系百姓,这是好事,是大乾之福,是百姓之福。贫道钦佩还来不及,怎会见笑?” 他心里却在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 这位裴大人骂的是贪墨河工款的人,不是他玄清子,这些话虽然脏,虽然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但应该落不到自己头上。 工款是陈启明拿的。 十万两白银,陈启明陆陆续续拿了七成多,其中一成多分给了下面经手的人,六成到了自己这边,可他从没逼迫陈启明贪啊。 对方非要买丹药。 自己找上门来的,哭着喊着跪在地上要买。 说什么“道长救我”“我快疯了”“只有您的丹药能让我平静下来”。 他这人慈悲见不得人受苦。 只能卖喽。 报应? 这报应,怎么算也到不了自己头上吧? 玄清子心里头转着这些念头,面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和而从容,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裴辞镜那句“投胎畜生道,受九幽业火灼烧千万年”,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头,拔不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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